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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仁弘歪在榻上,脚边搁着一只越窑青瓷盆,里头泡着岭南进上来的荔枝。
一个穿着抹胸的侍女小心翼翼给他剥好,捏起果仁放进他嘴里。
党仁弘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马周那个穷酸,算他跑得倒快,哼,等日后一定要弄死他。”
堂下坐着的几个人跟着笑。
坐在最前头的是都督府长史郑怀远。
这家伙四十来岁,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是党仁弘从戎州带过来的老人。
他欠了欠身:“都督放心,末将这就去把他底细查个明白,他一家老小都跑不了。”
“如此甚好。”党仁弘又示意美女捏了一颗荔枝。
“老夫定要让天下人看看,得罪老夫的下场!”
郑怀远笑着点头:“都督英明!”
“那就是了。”
党仁弘把荔枝核吐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
“老夫跟着太上皇从蒲坂起兵,便对当今陛下忠心不二,连儿子都战死了两个,放眼大唐,谁有老夫和陛下关系铁?”
他说到这儿,坐直了些,环顾一圈堂下的人。
“陛下登基头一天就发了誓,善待功臣。老夫是功臣,是陛下的旧人。”
“哼,贪点钱怎么了?广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不贪才是傻子。那马周告上去,陛下最多骂老夫两句,罚酒三杯,回头该干嘛干嘛。”
司马王崇嗣凑趣道:“都督说得是。再说了,都督那两个儿子,都战死在疆场上了,陛下念着这份香火情,也不能把都督怎么样。”
“行了。”他摆摆手,“今晚让厨下杀两头羊,把南海县那个姓刘的县丞也叫来。他上回送的那对珊瑚树不错,老夫赏他个脸。”
郑怀远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办,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都、都督!城外来了——来了钦差!”
党仁弘的荔枝停在嘴边,一脸疑惑。
“什么钦差?”
“魏、魏征魏大人!带着一队禁军,已经进城门了!”
郑怀远刚站起来,屁股又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僵在半路。
王崇嗣手里的茶盏歪了一下,茶水洒在袍子上都没顾上擦。
党仁弘把荔枝慢慢放回盆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魏征?是隐太子旧部魏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还撑着一股硬气。
“陛下派他来,无非是走个过场。老夫是长沙郡公,广州都督,他魏征一个给事中,能拿老夫怎么样?”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跟老夫去接旨。”
都督府正堂,香案已经摆好。
党仁弘整了整衣冠,双手拢在袖中,面上还端着一副不卑不亢的架势,等着魏征进来给他见礼。
很快,魏征进来了。
身后跟着二百来个禁军,甲叶子哗哗响,一进门就分列两排,把正堂站满了。
魏征本人还是那副样子,瘦,腰板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左手托着一卷黄绫,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并没有跟党仁弘见礼,站定后,立刻把黄绫展开,开始宣读圣旨。
“广州都督党仁弘,接旨。”
党仁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撩袍跪下,心里还在想:你个老匹夫,竟然敢不给我面子!
然而,魏征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用刀子一样,字字剜肉!
查广州都督党仁弘,交通豪酋,纳金宝,没降獠为奴婢,擅赋夷人,赃计百万,舟车七十。
罪证确凿,人神共愤。
着即革去一切官爵,锁拿进京,依律论罪。所涉党羽,长史郑怀远、司马王崇嗣、参军卢季卿等,一并革职拿办。
钦此。
党仁弘跪在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魏大人,”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是不是弄错了?老夫是——”
“党仁弘。”魏征把黄绫一收,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听清楚了。革职,锁拿,依律论罪。”
“老夫是功臣!”
党仁弘忽然提高了声音,跪在地上直起腰来。
“老夫跟着太上皇从蒲坂起兵,带了两千人来!老夫扛过粮袋!老夫的儿子死在战场上!陛下呢?陛下在哪儿?陛下答应过善待功臣!”
魏征根本不理会,只是偏了偏头,对身后的禁军说了一句。
“锁了!”
铁链哗啦一声响。
党仁弘被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懵。
他扭头去找郑怀远,郑怀远已经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王崇嗣想往后缩,被禁军一脚踹翻,脸磕在门槛上,门牙掉了两颗。
“魏征!”党仁弘被铁链勒着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回去告诉陛下——老夫不服!老夫要见陛下!”
魏征已经转过身,往堂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杀人灭口、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面见陛下?”
……
三日后。
广州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挤在街道两边,有的爬到树上,有的踩在墙头上,还有人把自家的门板卸下来架在巷口当看台。
禁军押着党仁弘一党走过来的时候,第一颗烂菜叶是从人群里哪个方向砸出来的,没人看清。但砸得很准,正糊在党仁弘额头上。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
“贪官!”
“还我家的地!”
“我儿被你抓去当奴婢,死在海上啊——”
“还我女儿性命!”
臭鸡蛋、烂菜叶、石头块,雨点一样往囚车里砸。
郑怀远被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嗷一嗓子哭了出来,“各位父老乡亲,都是党仁弘做的恶啊,冤有头债有主的……”
老百姓听了更加愤怒,“打死这个狗腿子!”
一时间,正怀远便被百姓们重点关照!
……
长安,秦王府旧邸。
李渊在大安宫中听到李世民因为李川的劝谏,竟然砍了党仁弘,大有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小子不简单,不简单啊!”张婕妤一脸疑惑,看不出来李渊是在夸李川,还是在忌惮李川。
“来人,去传话,朕要见见李川这小子!”李川对着门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