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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马周的声音落下,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马周,眼神里带着一种震惊。
一个刚被授了从四品的考生,面圣第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表忠心,而是弹劾陛下的心腹。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川。
李川摊了摊手,那意思很明显,这事跟我没关系。
李世民扶着他胳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马周。”
“臣在。”
“你方才说,弹劾广州都督党仁弘?”
“是。”
“你可知道,党仁弘是什么人?”
“臣知道。”马周初次面圣却没有一点露怯,“他是陛下的心腹,是跟随太上皇晋阳起兵的老臣,是大唐的开国功臣。”
“既然知道,那你还弹劾他?”李世民凝视着马周,仿佛要看透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有没有其他东西
“陛下,此人既然是陛下心腹,便应该要有心腹的觉悟,陛下拿他当兄弟,他却在外损伤陛下圣明。”马周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继续解释着来龙去脉。
“陛下,臣从河东一路走到长安,路上遇到了一个中年人。
“他被一伙蒙面人追杀,死在了臣面前。临死前,他塞给臣一个油布包,说里面有广州都督党仁弘的罪证,让臣送到长安,交给御史台。”
殿里彻底安静了。
马周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陛下,这就是那些证据。账目、人名、时间、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还有几份画了押的证词,证人名字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杨大伴赶紧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低头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脸色从严肃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党仁弘,贪赃百万,鱼肉百姓,离任时带了七十船财物……”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纸搁在案上。
殿里已经没人敢说话了,静静的等待事态发展。
“马周。”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东西,你揣了多久?”
“回陛下,从河东到长安,一直揣着。臣到长安后,先去大理寺,大理寺说地方官的事归地方管,让臣回广州去告。臣又去御史台,御史台的人把臣赶了出来。”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东西,你给李川看过?”
“回陛下,臣先给李县子看了。李县子说,这东西不能由他递,得由臣亲自递。”
李世民看了一眼李川,眼中透露着不满,特么的,这臭小子,竟然满朕这么久!
李川也没想到,马周这么实在,赶紧拱手。
“陛下,臣认为此事臣不变参与。”
“臭小子,你这是想躲开?”李世民不满的训斥到。
“陛下,此事要是让臣来办,那臣请斩党仁弘!”李川正色道
李世民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不过他心里又把李川臭骂了一顿,“特么的,臭小子,党仁弘也是朕的手足,你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党仁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惫。
“朕登基的时候,发过誓,要善待功臣。党仁弘是功臣,朕不能随便动他。可这些证据摆在这儿,朕要是装作没看见,那朕发的誓,就成了笑话。”
“李川。”李世民忽然抬头。
“臣在。”
“你说,非斩不可么?”
“陛下,臣认为非斩不可,……”李川的话,显然没说完,但他不打算继续说了。
此刻,殿里安静得吓人。
李川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计较那句“非斩不可”的冒犯。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除了李川,还有一个头铁的。
就在这时,魏征站了出来。
“陛下。”
李世民抬眼看他。
“臣,请斩党仁弘!”
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魏征站在殿中,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紧接着,长孙无忌往前迈了一步。他跪了下去。
“陛下,臣请斩党仁弘!”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出列,跪在长孙无忌身后。
“臣等请斩党仁弘!”
尉迟敬德、程咬金、秦叔宝,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跪了下去。
“臣等请斩党仁弘!”
张公瑾、刘师立、公孙武达,跟着跪了。
“臣等请斩党仁弘!”
到最后,连陈叔达也挪了出来,在人群后面跪了下去。
殿里跪了大半的人,齐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整整齐齐,像一堵墙压过来。
“臣等请斩党仁弘!”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心腹,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跪着的人也没有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都起来吧。”
然而,李世民没想到,他的话这会儿竟然不好使了,众人跪在地上,一个个的抬起头来,和皇帝对视着。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朕!”李世民此刻,眼角竟然流出了泪水。
他没有立刻擦,也没有发怒,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藻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党仁弘。”
“他从太上皇晋阳起兵的时候,就带了两千多人来投,从那时起,他就跟在了朕的身边”
李世民顿了顿。
“后来,朕东征王世讨伐王世充,大军在前头打,粮道在后头不能断。有一回下大雨,路断了,他亲自带着人扛粮袋,从泥里趟过去,到了大营,人跟泥猴一样,粮草一粒没少。”
接着,李世民继续说。
“后来他去了南宁州。那地方,夜郎之表,声教久绝。
“他去了之后,代朝廷招抚,远近安辑。又迁戎州都督,又迁广州都督。所到之处,治理有方,南疆的开发,有他一份功劳。”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仁弘有才略,所在皆有称绩。如今我大唐的版图,可是有他党仁弘实打实的功劳在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