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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魏院长的私人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老城区一栋民国时期的小洋楼，三层，灰砖墙面，爬山虎从一楼蔓延到三楼，将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大半院子罩在阴凉里。
纪凡到的时候，院门敞着，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身上沾了些细小的灰尘，像是从城外开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车牌，没说什么，拎着锦盒走进小楼。
一楼是会客室，布置得古色古香。
红木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两幅当代山水，算不上多珍贵，但品味不错。正中间的酸枝木茶几上，茶盘里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茶香弥漫在空气中。
魏院长坐在主位上，李老板坐在他的对面。
李老板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眼间有一股商人的精明，但笑起来的时候又显得颇为和善。
他的手边放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沓文件的一角。
“小凡来了！”魏院长看到纪凡进来，对他招了招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坐快坐，茶刚泡上，正等你。”
“纪先生来了。”李老板也是对着纪凡笑了笑。
纪凡笑着走到二人面前，并未马上坐下：“魏院长，李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最近事情有些多了，画在我手上这么久，今天才修补画送来。”
“没事，没事，慢工出细活，修补古画本来也不能急。”李老板理解的笑了笑。
“坐坐坐，坐下说话。”魏院长继续招呼着，亲手给纪凡倒了一杯茶。”
纪凡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就将锦盒放在了茶几上：“李老板，这里面是你的画，你瞧瞧，我修补的怎样。”
说着，他解开绸带，打开盒盖。
锦盒打开的瞬间，李老板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盖，眼神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
纪凡没有急着把画拿出来，而是先将茶几上的茶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桌面，又从锦盒侧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副白色的纯棉手套，递给李老板。
“李老板，先戴上这个，手上的汗渍和油脂对绢本有腐蚀，虽然我做过了加固处理，但还是小心些好。”
李老板接过手套戴上，动作有些笨拙，但态度很认真。
纪凡这才双手探入锦盒，小心地将画轴取出。
他没有直接展开，而是先将画轴平放在桌面上，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能磕碰到画作的物品后，才开始缓缓转动轴头。
画轴展开的瞬间，魏院长凑了过来，老花镜已经架在了鼻梁上。
画面一寸寸地呈现在三人眼前。
先是文人凭栏的那一角，衣袍的墨色沉稳而通透，线条流畅有力，笔意连绵不绝。
接着是远山，山体的轮廓在淡墨的晕染中层层推远，虚实相生，气象开阔。
然后是江面，渔舟的倒影在水中微微荡漾，水纹用极淡的花青轻轻勾勒，若有若无，恰到好处。
最后是近处的芦苇，几笔草草，却摇曳生姿，仿佛有风从画中吹出来。
整幅画完整地铺陈在桌面上，气韵贯通，笔墨生动，仿佛刚从画家的案头取下，带着几百年前的温度。
李老板的目光从画面的一端缓缓移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缓缓移回来，反复看了两遍，始终没有说话。
魏院长倒是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耳语：“这折痕……原来有三道很深的折痕，一道横贯文人的腰部，两道斜着穿过江面，我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没救了，折痕处的绢丝已经断了，墨色也脱落了……”
他伸出手指，在原本折痕的位置上方轻轻虚点着，不敢真的碰上去：“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连痕迹都没有。”
纪凡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李老板的反应。
李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这里，原来有一个虫蛀的洞，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指甲盖大小。
“就在文人的袖口位置，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收到这幅画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洞，觉得特别可惜。”
他凑近了一些，几乎要将鼻尖贴到画面上，仔细端详着文人袖口的位置。
那片原本被虫蛀穿的地方，如今已经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补绢与原作完美拼接，接缝处没有任何凸起，颜色过渡自然得像是原生的绢丝。
文人的袖口线条流畅地穿过原本破损的位置，笔意连贯，气脉不断，仿佛那个洞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是……怎么做到的？”李老板抬起头，看向纪凡，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困惑和惊叹。
纪凡不紧不慢地解释：“虫蛀的地方，我先用同年代、同材质的老绢做了背衬，把缺口托住，然后在正面用细小的绢丝一根一根地把经纬补齐，再用全色的技法一层层上色。”
“总共做了七层，每层干透了才做下一层，所以颜色吃进去了，不会浮在表面。”
“七层？”魏院长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疼：“那得花多少时间？一层颜料干透至少要等两个小时。”
“等了一夜。”纪凡说得轻描淡写：“正好让它慢慢干透，不急。”
李老板又看向画面其他地方，手指虚虚地指了指远山的墨色：“这里的霉斑呢？原来有好几块，深褐色的，我当时以为这画怕是毁了。”
“霉斑用温水反复清洗了六遍，配合淡药水杀灭了霉菌活性，没有伤到原作的墨和色。”纪凡指了指远山的位置：“清洗之后这里原本缺了一小块颜色，我根据周围的墨色走向，推断出原作者在这里用的是‘小米点’皴法，所以用同样的笔法补上了，您看看能不能看出区别。”
李老板凑近看了许久，摇了摇头，又看向魏院长。
魏院长也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摘下老花镜，用力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看不出来，小凡，你这全色的功夫，在当代所有修复师里，绝对是顶尖的。”
纪凡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李老板直起身，摘下白手套放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纪凡，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尊重。
是真切的、发自内心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