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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铁饭碗的诱惑(第1/2页)
2008年,夏末。
陈默站在市行政学院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阳光有些晃眼。他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西裤,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但款式老旧的皮鞋。这身行头,是他为了上“公务员考试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特意从箱底翻出来,又让大伯母用熨斗仔细烫过的,第一天全班都是衬衣西装,就他穿了一身廉价运动装。
四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在昏暗巷子里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身材颀长、面容清俊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沉郁的青年。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平了尖锐的棱角,但也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在父亲近乎哀求的目光和“好歹拿个正经文凭”的坚持下,他发狠复读了一年,以高出分数线几分的成绩,勉强挤进了北原市一所普通高中的“吊车尾”班。高中三年,他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学习,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也没有朋友。只有偶尔,深夜做完习题,他会从书架最底层抽出那本从未再打开过的速写本,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发一会儿呆,然后又沉默地塞回去。
高考成绩不好不坏,赶上高考扩招,这个分数也能上个二本。他填报了“北原大学”的行政管理专业——一个听起来最稳妥、最“实用”、也最符合父亲“早点安定下来”期望的专业。
大学四年,他延续了高中的状态:教室、图书馆、宿舍、食堂,四点一线。成绩中等偏上,不拔尖也不垫底。不参加社团,不热衷交际,唯一算得上“社交”的,是同宿舍几个哥们偶尔凑钱去校门口小馆子喝顿廉价的啤酒。他酒量一般,话也少,通常只是听着别人高谈阔论,看着杯中泛着泡沫的黄色液体,眼神空茫,听到舍友聊互相诉说高中时的斗殴历史等事,陈默就更不想说什么了。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一个叫沈薇薇的女生,像一颗精心计算过轨道的弹道导弹,撞进了他这片沉寂生锈的轨道。
沈薇薇是会计系的,比他低一届,长得不算顶漂亮,但很会打扮,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总是得体又透着点小心思,说话语速快,眼神活络,带着一种小城女孩特有的精明和务实。
他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沈薇薇“不小心”碰掉了陈默桌边的水杯,刚泡了橘子皮的开水,浇在家陈默的脚面上,沈薇薇连连道歉,后面一直帮陈默处理烫伤的伤口。一来二去,便熟了。
沈薇薇主动、热情,像一团跳跃的、带着温度的火苗。她会“顺路”给他带早餐,会约他一起去自习,会在他沉默时找各种话题,会对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神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陈默起初是抗拒的。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但沈薇薇的攻势温柔而持久,像温水煮青蛙。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他所熟悉的、来自同一种环境的“现实感”。她不谈风花雪月,不谈虚无缥缈的梦想,聊得最多的是哪个老师的课容易过,哪个食堂的饭菜实惠,毕业后哪家本地企业待遇好,或者,谁家的表哥又考上了某某局的公务员,如何如何风光。
“陈默,我觉得你挺适合考公务员的。”有一次,在学校湖边散步,沈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忽然说。
“为什么?”陈默看着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随口问。
“你稳当啊。”沈薇薇侧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话不多,做事踏实,脾气也好。公务员就需要你这样性格的。而且,你看咱们这专业,考公对口。多好一条路!”
陈默没说话。公务员?这个词对他而言,既遥远又具体。遥远在于,那是“体制内”,是父辈眼中“吃皇粮”、“铁饭碗”的金光大道;具体在于,他想起父亲工装上的油污,想起大伯母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的讨价还价,想起自己锁在抽屉深处的颜料盒。
“考上公务员,稳定,体面,福利好,社会地位也高。”沈薇薇的声音带着憧憬,“以后房子、车子,慢慢都会有的。不像那些去私企的,今天不知明天事,累死累活还不一定落好。”
她顿了顿,挽着陈默胳膊的手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撒娇和试探:“陈默,咱们……以后要是想在一起,有个稳定的基础,多重要啊。你说是不是?”
陈默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沈薇薇,她仰着脸,眼神里有期待,有算计,也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这种渴望,如此真实,如此……接地气。和他内心深处那份对“动荡”和“意外”的恐惧,隐隐契合。
他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从那以后,“考公务员”这个选项,就像一颗被沈薇薇亲手种下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他开始有意识地关注招考信息,去听相关的讲座,甚至悄悄买了一套二手行测教材。
沈薇薇对他的“上道”非常满意,恋情也迅速升温,尽管陈默一再告诫自己,大学恋情没有未来,还是学习的绊脚石,可还是不能自拔的陷入其中。
沈薇薇像个尽职的“人生规划师”,开始更具体地介入陈默的生活:提醒他注意仪表(“公务员面试形象很重要!”),督促他练习普通话(“别带太多本地口音!”),甚至帮他参谋穿什么衣服看起来更稳重可靠。
陈默有时候会觉得有些别扭,像被套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模子里。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顺从。沈薇薇规划的未来清晰、明确、按部就班,仿佛一条铺设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行。这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全。不用再自己面对那些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选择。直到后来的一段时间,在异国的散兵坑里,别连契克告诉他,这是因为他从小没有母爱的恋母情结。。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爱情故事。
大学最后一年,在沈薇薇的“鞭策”和陈默自己的憋着一股劲下,他报名参加了北原市的公务员考试。报考岗位:市档案局科员——一个冷门、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据说也比较清闲的部门。
笔试成绩出来,他排第三,岗位招两人,面试按1:3比例,他险险入围。
沈薇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即表示要“加大投资”,掏钱(其实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给陈默报了这个号称“通过率极高”的“考前冲刺封闭培训班”。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陈默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暑气、灰尘和远处街边烤红薯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揉了揉眼睛踏步进入了培训班。
培训班租用了学院的一栋旧教学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混合着期盼、焦虑和孤注一掷的神情。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风油精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陈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前面讲台上,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老师正在口若悬河地讲着“结构化面试的十大黄金法则”,唾沫星子在透过脏玻璃窗的阳光里飞舞。
“……记住!面试,面的是人,试的是心!笔试只是证明你得过去,面试才能证明你得未来!面试是最重要的!你要让考官觉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怎么体现?精气神!言语!细节!比如进门先敲门,听到‘请进’再进,步伐要稳,走到座位旁,先问好,‘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X号考生’,声音要洪亮,但不能炸,要沉稳!得到允许后再坐下,坐姿只坐三分之二,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
陈默听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背,又觉得有点可笑。他想起小时候打架前,也会下意识绷紧肌肉,调整呼吸。只是那时是为了攻击或防御,现在,是为了“展现沉稳”。
课间休息,周围人开始互相搭话,交换信息,打听“门路”。陈默不太适应这种社交,只是低头翻看资料。
“哥们,也是考档案局的?”旁边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男生凑过来问。
陈默点点头:“嗯。”
“巧了,我也是。”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叫赵小波。你笔试第几?”
“第三。”
“哟,那咱俩是竞争对手啊!我第二。”赵小波倒是直白,随即又叹口气,“不过也没差,听说第一名那哥们分数贼高,还特么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咱们估计就是陪跑的。”
陈默不置可否。陪跑?他想起沈薇薇说“一定要考上”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父亲知道他要面试时,那欲言又止、却又隐隐期盼的眼神。
不,他不能只是陪跑,老师说的对,面试才是重要的。
封闭培训的一周,枯燥、疲惫、压力巨大。白天听各种答题技巧、政策理论、本市市情,晚上分组模拟面试,互相挑刺,直到深夜。陈默话少,但听得认真,练得也狠。他发现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能力:越是紧张重要的场合,他反而能逼自己冷静下来,甚至有种近乎麻木的专注。这能力大概是当年在巷子里面对雷龙的钢管时练出来的。
培训结束那天,走出行政学院,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陈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摸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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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条未读短信,大部分是沈薇薇的。
“培训怎么样?累不累?”
“模拟面试老师怎么评价你?”
“别忘了我跟你说的,眼神要坚定,别飘!”
“明天面试加油!一定要考上!考上了我带你去吃大餐庆祝!【笑脸】”
“对了,我妈今天又问我们的事了……【害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结束了没?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奶茶店等你。”
陈默回了条“刚结束,马上到”,便朝着公交站走去。
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沈薇薇已经点好了两杯奶茶,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看到陈默进来,她立刻招手,上下打量他:“怎么样?黑眼圈这么重?没休息好?”
“还行。”陈默坐下,喝了口冰奶茶,甜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老师最后有没有押题?说明天可能考什么?”沈薇薇凑近些,压低声音问。
“说了几个方向,社会热点、人际关系、应急处理还有时政之类的。”
“人际关系!这个你一定要好好答!”沈薇薇眼睛一亮,“就按咱们练的,多请示,多汇报,团结同事,尊重领导,功劳是大家的,错误是自己的……哎,你笑什么?”
陈默扯了扯嘴角:“没笑。就是觉得,挺像背台词。”
“本来就是台词啊!”沈薇薇理所当然地说,“面试就是演戏!演一个让领导放心、让同事舒心、让群众安心的完美公务员!演好了,饭碗就到手了!”
她顿了顿,看着陈默,眼神变得柔和又带着点压力:“陈默,明天就看你的了。咱们的未来,可都押在这上面了。你知道的,我妈那边……一直觉得,有个稳定工作,才谈得上以后。”
陈默沉默地点点头。沈薇薇母亲的态度,他隐约知道。工人家庭出身的他,要想和家境稍好(父亲是小会计,母亲是小学老师)的沈薇薇“有未来”,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似乎是最硬通的“筹码”。
“放心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薇薇满意地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给,明天穿这个。新买的衬衫,料子挺括,颜色也稳重。还有这条领带,配你那件西装外套正好。明天早点起,我帮你弄头发。”
陈默接过袋子,里面折叠整齐的白色衬衫,散发着崭新的、略带化工品的气味。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截然不同。
第二天,面试在市人社局的一栋老楼里进行。候考室里气氛凝重,抽签、等待、叫号。陈默抽到了中间偏后的序号。等待的时间里,他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过着那些“台词”和沈薇薇叮嘱的细节。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崭新的、略显僵硬的衬衫和那条系得有点紧的领带,走到考场门口。
抬手,敲门。
“咚,咚咚。”节奏平稳,力度适中。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声。
陈默推门进去。一间普通的会议室,对面一字排开坐着七位考官,有男有女,表情大多严肃。侧面有计时员和计分员。
他走到考生席旁,站定,目光平视主考官,微微鞠躬:“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7号考生。”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请坐。”
陈默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他练了无数次,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主考官是个五十岁左右、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了看手中的材料,开始提问。
问题果然在培训的范围内,但问法更灵活。一道关于“如何看待基层工作中的形式主义”,一道情景模拟“作为新人,如何处理与一位资深但不太配合的老同事的关系”,还有一道应急处理“群众来办事,因材料不全无法办理情绪激动怎么办”。
陈默摒弃杂念,按照“套路”,结合自己提前准备的一些“金句”和“例子”,开始作答。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偶尔有卡顿,但总体流畅。说到“团结同事”时,他想起十兄弟,心里滑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压下。说到“服务群众”时,他想起父亲去办事时赔着笑脸的样子。
答题完毕,考官没有多余表示,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场。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着皮肤。
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
这一周,是更煎熬的等待。沈薇薇几乎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有没有内部消息”、“感觉怎么样”。陈默的父亲也破天荒地打了两次电话,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吃饭了没,注意身体。
陈默自己则恢复了近乎自闭的状态。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呆在宿舍,或者去图书馆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试图驱散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和……空虚。
好像准备了很久,投入了很多,只为了演好一场戏。戏演完了,掌声未起,人还留在舞台上,有点不知所措。
周五下午,成绩终于在网上公示。
陈默坐在学校机房里,手指有些发凉,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页面刷新得很慢。
沈薇薇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出来了没?怎么样?”
“还在刷。”陈默盯着屏幕上转动的圆圈。
终于,页面跳转。
姓名:陈默
报考职位:北原市档案局科员
笔试成绩:68.5(排名3)
面试成绩:85.2(排名1)
综合成绩:76.85(排名2)
录取状态:拟录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体检、政审环节另行通知。
“怎么样啊?!说话呀!”沈薇薇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
陈默看着屏幕上“拟录用”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落定感。
像是一脚踩进了厚厚的、柔软的淤泥里,虽然行动不便,但至少不会继续下坠了。
“过了。”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综合第二,拟录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沈薇薇兴奋到有些尖锐的欢呼:“啊——!!!太好了!!!陈默!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今晚庆祝!必须庆祝!我请客!叫上你宿舍哥们!”
挂断电话,陈默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机房里其他同学还在为工作、考研焦虑、议论,嘈杂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他关掉网页,起身走出机房。
外面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在图书馆前笑着拍照,抛起黑色的学士帽。
他的大学生活,也即将结束了。以一种他从未预料过、却又仿佛早已注定的方式。
档案局。科员。
铁饭碗。
未来,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笔直向前的轨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并没有被这“落定”填满,反而因为对比,显得更加空洞和寂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疤痕。是当年被碎玻璃划伤的,早就愈合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永远也愈合不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父亲。
陈默接通。
“爸。”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有些激动,又努力压抑着:“小默……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过了,爸。拟录用。”
“……好,好,好。”陈建国连说了三个好,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晚上……回家吃饭吧?你大伯母炖了鸡。”
“嗯,好。”
挂掉父亲的电话,陈默站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和九个兄弟,在尘土飞扬的操场边,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们,以为拳头能打出一片天。
现在的他,即将走进一个需要用“沉稳”、“得体”、“谨慎”来换取一片安稳天地的世界。
手机又响,是沈薇薇发来的短信,约晚上吃饭的地点,后面跟着一串欢快的表情符号。
陈默收起手机,迈步朝校门外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只是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那抹沉寂了多年的、属于少年陈默的野性和迷茫,如同深水下的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老虎在乖巧始终吃的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