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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一曲广陵散(第1/2页)
面对那刺骨的剑光,瞎眼老者依旧端坐在长凳上。
他缓缓反手,握住了背上那个用破布包裹着的物件。
“铮!”
破布裂开。
露出的并非长剑,而是一把陈旧的二胡。
琴筒斑驳,琴弦黯淡。
老者将胡琴搭在腿上,右手握住琴弓,迎着那刺来的湛蓝剑光,枯瘦的手腕猛然一抖。
琴弓在两根琴弦上,用力地拉出了一道刺耳至极的嘶鸣!
“刺啦!”
这不是美妙的乐曲,这是裂帛断金的杀伐之音!
一道半月形的音波剑气,自那破旧的胡琴中轰然斩出。
这剑气呈现出一种苍凉的死灰色,带着一股历经世事沧桑,看破红尘生死的孤绝之意。
音波剑气与湛蓝剑光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轰!”
狂暴的真元四散溢出,将周遭的木栏与屏风绞得粉碎。
鹰钩鼻男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锋涌入体内,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他满脸骇然地连退数步,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拉着胡琴的瞎眼老头。
“音杀剑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瞎眼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琴弓搭在弦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角落的窗边。
李长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滞在了半空。
他没有去看那满脸惊恐的沧海剑宗弟子,而是将目光,深深地落在了那瞎眼老者手中的胡琴上。
方才那一道琴音,别人只听出了杀伐与苍凉。
但落在李长青的耳中,那曲调的起承转合,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兀地打开了他脑海深处,一扇尘封了数百年的古老木门。
那是一首曲子。
一首大明朝教坊司里,那些落魄的乐工在酒醉后,才会拉响的市井俚曲。
曲名,唤作《广陵寒》。
百年岁月,沧海桑田。
他在这异界的修仙洲,在这一群高来高去,视凡人如草芥的剑修丛中,竟然听到了一首属于那段遥远故国红尘的旧曲!
李长青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拿起桌上的湘妃竹折扇。
在一众修士惊骇的目光中,他推开挡在面前的破碎屏风,步履平缓地走出了角落。
向着那瞎眼老者所在的方位走去。
“滚开!没看到我沧海剑宗在办事吗!”
一名沧海宗弟子见有人靠近,厉声喝骂,便要挥剑阻拦。
李长青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那斑驳的折扇在半空中随意地一挥。
“呼”
一阵清风拂过。
那名结丹期的沧海宗弟子,连同他手中的长剑,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横移了数丈,重重地贴在了酒楼的木墙上,动弹不得。
这一手举重若轻的手段,瞬间镇住了全场。
鹰钩鼻男子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死死地盯着走来的青衫文士,心中警铃大作。
他虽看不出对方的深浅,但这种视结丹修士如无物的姿态,绝对是惹不起的煞星。
李长青径直走到瞎眼老者的桌前,拉过一条残存的长凳,从容落座。
他从腰间解下那半旧的酒葫芦,放在木桌上。
“老丈这曲《广陵寒》,拉得虽有几分肃杀之气,却少了些当年秦淮河畔的缱绻余音。想必是这东胜仙洲的风太硬,吹干了曲子里的柔肠。”
李长青的嗓音温润平和,却如同一记惊雷,在那瞎眼老者的耳畔炸响。
老者握着琴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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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深陷的,毫无光泽的眼眶,死死地“盯”向李长青所在的方向。
仿佛要透过这无边的黑暗,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你……你知晓这曲子的名字?”
老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与不可置信。
“广陵寒,断肠曲。一曲肝肠寸寸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李长青拔开酒葫芦的塞子,醇厚的桂花酒香飘散而出。他将酒葫芦推到老者面前。
“我不仅知道这曲子的名字,我还知道,这世上能将这首俚曲,用胡琴拉出这般剑意的人,百年前的大明朝,只有一个。”
李长青看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故人重逢的温情与沧桑。
“一百年没见了。”
“当年那个在京师茶摊上,替我拉琴换酒喝的落魄琴师。”
“别来无恙啊,老友。”
“吧嗒。”
老者手中的琴弓,无力地掉落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他那干枯的身躯剧烈地战栗着,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那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胡琴斑驳的琴筒上。
百年岁月,天人相隔,异世漂泊。
当那句熟悉的乡音,那壶熟悉的桂花酒再次出现在面前时,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了百年,连双眼都被刺瞎却未曾哼过一声的铁骨老者。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童。
“首辅大人?李先生……莫不真是李先生……”
老者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摸索着抱住那个酒葫芦,泣不成声。
酒肆大堂内,鹰钩鼻男子和一众沧海剑宗弟子面面相觑。
完全弄不懂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为何会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上演这般认亲的戏码。
但直觉告诉鹰钩鼻,今日这差事,怕是办砸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前辈……这瞎子是我沧海剑宗要拿的重犯。既然前辈与他是旧识,我沧海剑宗愿给前辈一个面子。”
“只要他交出剑灵草,此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李长青转过头。
他那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在看向鹰钩鼻男子的瞬间,化作了一片比极北冰原还要森冷的冰寒。
“李某与老友叙旧,也轮得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在此聒噪?”
他甚至未曾站起身。
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滚。”
一字轻吐。
宛如天宪。
一股浩荡无匹,纯粹到了极点的排斥之力,自那木桌中心轰然爆发。
鹰钩鼻男子连同那十几名沧海剑宗的精锐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力量生生地从三楼的窗棂处震飞了出去!
“砰!砰!砰!”
十几道身影犹如滚地葫芦般,接二连三地砸落在纯钧城坚硬的青石板街道上。
骨断筋折,狂喷鲜血,哀嚎声连成一片。
三楼大堂内,鸦雀无声。
剩下的散修食客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青收回折扇,目光重新落在那抱着酒葫芦痛哭的瞎眼老者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者那单薄的脊背。
“莫哭了。这异乡的酒虽烈,但总归还能暖一暖肠胃。喝口酒,慢慢说。”
“这一百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窗外,纯钧城的飞瀑依旧在轰鸣。
而这酒楼一角,那把陈旧的胡琴,那壶桂花酒,却仿佛在瞬息之间,跨越了百年的光阴。
将两个流落异世的灵魂,重新牵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