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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杀最肥的鸡,翻旧账!(第1/2页)
晚上八点。清水县纪委大楼,三楼的小型谈话室。
副县长朱友良靠在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双腿自然地交叠着。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他的体态非常松弛,甚至还有闲心端起面前的纸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梗。
坐在他对面的,是县纪委书记钱忠合。
“老钱啊,不是我说你们纪委的同志。”
朱友良放下纸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和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语重心长的开了口:
“抓作风建设,市委有精神,县里有部署,这我都举双手赞成。但咱们办事,总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
“下午我听说政务大厅那边直接瘫痪了,十几个业务骨干被带走。我作为从基层干上来的老同志,也是急在心里啊。我给新区纪工委的老李打那个电话,初衷是什么?”
朱友良摊开双手,满脸的坦荡与无辜:
“是为了维稳!是为了大局!”
“新区八点五个亿的盘子刚铺开,正是用人之际。这时候搞扩大化,搞得底下人人自危,谁还去干活?我这可是出于公心,体恤基层的同志,提醒老李要注意办案的尺度,保护基层干部的干事热情。”
朱友良笑了笑,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青烟吐出,他脸上的笃定更深了一分:
“当然了,如果市委督导组觉得我这个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有干预办案的嫌疑。那我向组织检讨,我接受批评。但这顶多也就是个工作沟通上的失误,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违纪吧?”
朱友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党纪政规的边界在哪,他心里门清,给下属单位的纪委书记打个电话,暗示一下“注意大局”,这在体制内算什么?叫适度的过问与关心。
只要他没在电话里明确下达“放人”的指令,只要他跟那些吃拿卡要的科员没有直接的利益输送。就算市委督导组把这段通话录音翻来覆去地听上一百遍,也绝对抓不住他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顶天了,也就是县长孙建国在常委会上替他做个检讨,挨两句骂的事儿。
钱忠合坐在对面,一言不发。他安静地抽着烟,看着朱友良在这儿滴水不漏地为自己辩护。
直到朱友良把这套说辞讲得差不多了。
钱忠合这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老朱啊。”
钱忠合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抬起头,平时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杯白开水:
“你这些话,跟我说没用。”
“今晚,可不是我在这儿跟你聊。”
朱友良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那截长长的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笔挺的西裤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他却浑然不觉。
他脸上的松弛感瞬间凝固了,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心底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不是跟钱忠合聊?那正主是谁?
……
时间倒推回两个小时前。
龙腾新区管委会大院,后院的一处避风拐角。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张明远穿着大衣,双手插在兜里。市纪委副书记、督导组组长裴卫国站在他旁边,两人躲在背风处,各自夹着一根烟。点点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李佳撂了,赵成刚也进去了。连同那个退居二线的王安福,现在也在医院病房里接受审讯,你说这个王安福,临老了还这么在乎面子,当场晕倒,搞得我们的同志生怕出了什么大问题。”
裴卫国吐出一口白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疲惫与释然:
“明远啊,这一网撒下去,连根拔起。住建、规划、环保几个核心局办的头头脑脑几乎被扫空了。这力度,在大川市近十年的反腐整风里,都是绝无仅有的。”
裴卫国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将近二十岁的副处级同僚:
“我的意思是,火候差不多了。抓大放小,适可而止。”
这不是裴卫国心慈手软。而是一个老纪检干部对“官场生态”最深刻的认知。
在华夏的行政体系里,上级派调查组下来,往往面临着庞大的地方阻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派系会通过各种软抵抗、销毁证据、甚至是串供来保全自己人。
督导组能一次性敲掉几个实权正科,甚至动了王安福这种门生故吏遍布全县的“老太爷”,这已经是超额完成了杨海金交代的“立威”任务。如果继续往下深挖,把整个清水县的盘子彻底砸烂,导致基层行政运转完全瘫痪。那到时候,省里问责下来,不仅清水县委兜不住,连市委杨书记都会背上“为了整人破坏地方稳定”的骂名。
见好就收,留有余地。这是体制内最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张明远没有接话。
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了裴卫国面前。
裴卫国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狐疑地接过纸条,单手抖开。
白纸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朱友良】
“嘶……”
裴卫国倒吸了一口冷气,夹着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错愕与吃惊,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你要动他?!”
裴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明远,你疯了?!”
“他可不是赵成刚那种正科级的局长!他是堂堂清水县的副县长!是副处级干部,是市委组织部备案的县领导班子成员!”
裴卫国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急促地给张明远剖析着这其中的政治风险:
“抓几个局长,那叫整顿营商环境。可你要是直接动一个副县长,这就等于是在跟以孙建国为首的整个清水县本土派宣战!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这种级别的反弹,会引发全县官场的大地震!而且……”
裴卫国皱紧了眉头,指出了最核心的技术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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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给纪工委打过电话,递过话。这在党纪国法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实质性的罪名!他完全可以解释说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维稳、不想基层动荡。这种借口,在台面上是挑不出大毛病的。凭这个,市纪委根本不可能对他采取任何措施!顶多就是个口头警告。”
面对裴卫国苦口婆心的劝阻和利害分析。
张明远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地碾灭。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的吓人。
“裴书记。”
张明远的声音在寒风中犹如刀片刮过玻璃:
“杀鸡儆猴。既然刀子已经挥下来了,那就绝不能留半点情面!”
“赵成刚这几只鸡,还不够肥。压不住底下那群红了眼的猴子!”
张明远看着裴卫国,嘴唇微动,吐出了冷冰冰的一句话:
“他那个电话,的确定不了罪。”
“那就翻旧账。”
“水窝子!”
嗡!
“水窝子”这三个字一出口,裴卫国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后背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竖,看向张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水窝子事件,裴卫国作为市纪委副书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几个月前,水窝子村的菜霸周大牙,利用涉黑暴力团伙强买强卖、垄断蔬菜市场。当时就是林振国亲自担任调查组组长,带队进驻清水县。
那一战,打得血肉横飞。该抓的抓,该撤的撤。农业口子上到农业局一把手,下到具体的办事员,几乎被换了一遍血。
但是!
当时考虑到体制内的潜规则,牵扯面实在太广,如果把整条线上的领导全拔了,县里的农业工作就彻底瘫痪了。本着“保全骨干、维持运转”的人情底线,林振国和市纪委在处理时,刻意放了水。
作为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朱友良,虽然对下面的黑恶势力存在严重的失察之责,甚至有隐秘的利益输送嫌疑。但最终,上面只是给了他一个“党内严重警告”的处分,让他做个深刻检讨,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没有哪个调查组,会较真到把一个副处级干部直接踩死在泥潭里,总要给人留一线生机。
但裴卫国万万没有想到。
张明远竟然在这个时候,要把几个月前这口已经被市委用黄土封死的“旧坟”,重新给刨开!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把朱友良往死里整!是要在旧案的基础上,加上新账,一棒子把一个副县长彻底打进无间地狱!
狠!太狠了!
裴卫国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得罪了这样的人,这辈子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
县纪委的小谈话室。
“咔哒。”
谈话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友良正低头拍打着裤腿上的烟灰,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旧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圆脸中年人,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钱忠合站起身,让出了对面的位置,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圆脸中年人拉开椅子,在朱友良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朱县长。初次见面。”
“我是市纪委副书记,大川市优化营商环境联合督导组组长,裴卫国。”
听到这个名字,朱友良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副县长,迅速稳住了心神。
“原来是裴书记。”
朱友良堆起一副客气中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
“您大老远从市里下来,辛苦了。关于我给新区纪工委打电话的事,我正想向组织说明一下。”
朱友良再次祭出了那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裴书记,我当时真的是出于公心。我是怕张明远同志年纪轻,做事太理想化,一刀切下去容易引起基层的动荡。咱们县里好不容易有了个龙腾新区,这维稳的大局……”
“朱县长,你可能误会了。”
裴卫国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朱友良的长篇大论。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你那个电话,我已经听李建国同志汇报过了。出发点是好的嘛,体恤下属,为了新区的稳定大局着想,这体现了咱们老同志的政治觉悟。市委和督导组,对你的初衷是肯定的。”
听到这番话,朱友良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里暗喜:果然,自己这套“大局观”的说辞是挑不出毛病的。市纪委又怎么样?还不是拿自己没办法!
他伸手接过裴卫国递来的烟,刚准备去拿桌上的打火机。
裴卫国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秒,彻底收敛。
他的声音,在这间温暖的谈话室里,犹如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一切:
“不过,朱县长。”
“我今晚找你来,不是为了这通电话。”
裴卫国身子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死死地钉在朱友良的脸上:
“几个月前,水窝子村涉黑暴力团伙强买强卖、强行低价收购菜农蔬菜,导致大量民怨沸腾。”
“当时农业局上下换血,你作为分管副县长,写了检讨。说自己只是‘失察’。”
裴卫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们市纪委最近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当初水窝子的那摊浑水,比想象的还要深呐,周大牙那帮人接受了再次审讯,据他们供述,上面还有保护伞.....”
“咱们今天晚上就好好聊聊,在这个蔬菜垄断的链条里。你朱县长,到底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啪嗒。”
朱友良手里那根还没点燃的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在一秒钟内变成了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