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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除夕夜惊雷,两只狐狸推太极(第1/2页)
清水县,县政府家属院一号楼。
这是一套一百八十多平米的复式房。屋里暖气烧得极旺,客厅的推拉门上贴着大红的倒“福”字,电视里正播着赵本山和范伟的春晚小品,大人们的笑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混作一团,热气腾腾。
餐厅里,足足摆了两张大圆桌。
孙建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红光满面地坐在主桌的主位上。
今天是除夕,孙家可以说是高朋满座。他那两个在县属国企当副总的弟弟,还有在教育局当主任的妹妹孙建芳,全都拖家带口地聚了过来。
在华夏这种县城的人情社会里,“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更何况,坐在主位上的这位,是清水县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本土派的绝对核心!
“大伯,新年好!祝大伯步步高升,官运亨通!”
一个十一二岁、穿着崭新羽绒服的小胖墩,在父母的眼神暗示下,端着一杯健力宝跑到孙建国跟前,吉祥话背得滚瓜烂熟。
“哎哟,小强又长个儿了。来来来,大伯给的压岁钱,拿着买鞭炮去!”
孙建国笑眯眯地摸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塞进孩子手里,少说也有五百块。
紧接着,几个弟弟和妹夫纷纷站起身,端着装满茅台的酒杯,轮番向孙建国敬酒。
“大哥,这杯我干了,您随意。今年厂子里的效益多亏了您打招呼,明年还得仰仗大哥多费心啊。”
“大哥,建芳局里那个副科名额的事儿,您看年后……”
杯杯先敬有权人。在这个家族里,孙建国就是天,他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亲戚们的恭维、敬畏,极大地满足了他身为上位者的虚荣心和掌控欲。
“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年三十,不谈工作,只谈亲情。大家吃好喝好!年后的事儿年后再说”
孙建国红光满面地压了压手,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想到下午周炳润在茶楼里对自己示好的态度,他心里更加笃定,等过了今晚,这清水县,依然还是他孙建国说了算。
“嗡嗡嗡——”
放在客厅茶几上的那部银色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白光。
正在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出来的孙夫人,看了一眼手机,忍不住皱着眉头抱怨了一句:
“这谁啊,大过年的打电话,还让不让人安生吃顿年夜饭了?”
坐在旁边的妹妹孙建芳赶紧站起身,一边接过嫂子手里的盘子,一边陪着笑脸说道:
“嫂子,您得多理解。我哥那是咱们全县八十万老百姓的父母官,县政府的一把手!一天日理万机的,这大年三十的有急事找,说明底下人离不开我哥,忙点不也正常嘛。”
“建芳说得对,大哥这是能者多劳。”几个亲戚也纷纷顺着话茬附和。
孙建国听着这些恭维,受用地笑了笑。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你们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朱友良的专职司机兼秘书小刘打来的。
孙建国心里一阵轻松。算算时间,十点半了。肯定是老朱从纪委出来了,让司机打个电话给自己报平安,顺便拜个年。
“喂,小刘啊。”孙建国接通电话,语气随和,“接到老朱了吧?让他不用急着给我回电话,先回家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陪老婆孩子……”
“孙……孙县长!”
电话那头,小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直接打断了孙建国的话:
“出……出事了!朱县长他……他没出来!”
“什么?!”孙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猛地皱在了一起,“什么叫没出来?时间不是已经到了吗?李建国难道还敢扣人不放?!”
“不是李建国……”
小刘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透着绝望:
“刚才……就在朱县长准备出门的时候,市纪委的裴书记突然拿出了盖着市纪委红章的文件。当场宣布……对朱县长实施‘双规’!人直接被押上市里的车带走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孙建国的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茶几上。
“双规?!”孙建国死死地攥着小灵通,指节青白,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因为什么双规?!就因为他给新区打了个电话?!”
“不是电话……”
小刘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害怕触碰到某种禁忌:
“我听纪委的人念文件……说是因为几个月前,水窝子村的事……翻了旧账……”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孙建国呆立在客厅中央,身后餐厅里亲戚们的欢声笑语、电视里赵本山的东北口音,在这一刻仿佛统统离他远去。
水窝子村翻旧账?!
孙建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太清楚“翻旧账”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血腥与残酷了!市委杨海金既然敢推翻之前“党内警告”的定论,把这口已经盖上的棺材板重新掀开,那就说明市委手里,绝对掌握了足以将朱友良一击毙命的核弹级铁证!
而朱友良在水窝子村牵扯的那些利益输送,他孙建国作为县长、作为朱友良最大的靠山,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知情?敢说自己干干净净?!
如果朱友良在市纪委的“双规”审查室里扛不住压力,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本土派在工程招标、人事任免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抖落出来……
那这把火,烧到朱友良为止,还是会顺着藤蔓,一路烧到他孙建国的眉毛上?!
恐惧!
夹杂着兔死狐悲与深层战栗的恐惧,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缠绕住了孙建国的心脏。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下午在茶楼里,周炳润那个老狐狸为什么要主动给他吃定心丸!周炳润那个电话,是演给他看的!那只老狐狸早就知道张明远的底牌跟市委的态度,他是在用这种虚假的同盟,稳住自己,防止本土派在最后时刻狗急跳墙!
“好狠的手段……张明远!周炳润!”
孙建国咬着牙,眼珠子通红。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去找周炳润理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去质问市委更是找死。
他必须在市纪委撬开朱友良的嘴之前,在清水县内部,组织起一道足以让市委感到忌惮的政治防线!
孙建国拿着手机,快步走进书房,反锁上门。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目光略过了那几个本土派局长的名字。这些人在市委的屠刀面前,根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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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陈立州。
清水县委专职副书记,县委常委里的第三把交椅,也是清水县名副其实的“中间派”领袖。
“喂,老陈,是我,老孙。”
电话接通,孙建国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凝重:
“老朱出事了。市纪委的裴卫国拿了双规文件,翻了水窝子村的旧账,把人直接带走了。”
孙建国顿了顿,抛出了他的游说筹码:
“老陈,在张明远升迁和新区人事安排上,咱们俩之前有过分歧,你支持了周书记。这我能理解。”
“但咱们毕竟都是从清水县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共事了十几年!今天他张明远能借着市委的刀,翻旧账砍了老朱;明天,周书记一走,谁敢保证他不会翻出什么别的旧账,砍到你我头上来?”
“老陈,咱们清水县的盘子,不能就这么任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和市里的督导组给砸个稀巴烂啊!这时候,咱们这些老同志,是不是该发个声了?”
……
另一头。
清水县委大院,二号家属楼。
宽敞的客厅里,麻将桌上正热火朝天。陈立州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刚刚吃完年夜饭,正跟家里的几个小辈打着扑克牌。
听着手机里孙建国拉拢意味的声音。
陈立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随手把手里的扑克牌扣在桌面上,冲着几个晚辈比了个手势,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顺手拉上了玻璃推拉门。
陈立州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孙建国话里的“唇亡齿寒”,他这只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孙建国这是怕了,想拉着他这个专职副书记一起,在年后县里的常委会上或者暗地里,给市委督导组施加压力,保住本土派的根基。
但是。
陈立州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他一向奉行的原则就是“中立”和“各扫门前雪”。为了一个已经被市委钉死的朱友良,去跟风头正盛、手里捏着整个新区经济发展势头、背后站着市委书记杨海金的张明远死磕?
这风险太大了!简直就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给孙建国当炮灰!
可是,如果不表个态,孙建国那边如果真的狗急跳墙,把清水县搞得乌烟瘴气,他这个专职副书记也落不到好。
直到手里的香烟快烧到指头。
陈立州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叹了口气,在通讯录里翻找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
明珠花园小区,张明远家中。
餐厅里,气氛正热烈。林婉容在丁淑兰的疯狂投喂下,碗里的菜已经堆得像座小山。黄毛正端着酒杯,逗得张建华哈哈大笑。
张明远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陈立州”。
张明远的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预料到会有电话打进来。可能是孙建国的气急败坏,也想过可能是周炳润的事后诸葛亮,但他唯独没算到,第一个打来的,竟然会是这位一向明哲保身、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县委三号人物。
张明远拿着手机,走到客厅相对安静的阳台边,按下了接听键。
“陈书记。过年好啊!大年三十的,没陪嫂子打两圈麻将?”张明远的声音热情又熟络,仿佛两人是老朋友一样。
“呵呵,明远老弟,过年好啊。”
陈立州在电话那头笑得如沐春风:
“刚才打了几把,这不,输了点钱,赶紧借着给你拜年的由头出来透透气。”
两人各自说着毫无营养的吉祥话,互相试探着。
直到寒暄结束,陈立州话锋一转,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明远啊。刚才老孙给我打了个电话,老朱的事儿,我听说了。”
陈立州叹了口气,开始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
“这大过年的,老朱在县里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老领导了。虽说在工作方法上可能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但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你现在是市委眼巴前的红人,又深得杨书记器重。你看……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这事儿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就当是给咱们清水县的这些老同志们,留个过年的念想?”
这就是陈立州的官场智慧。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替朱友良求情。但实际上,他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和“留个念想”这种模棱两可的词汇,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张明远要是答应了,他拿孙建国的人情;张明远要是拒绝了,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孙建国:我求过情了,但人家态度坚决,我也无能为力。
这叫打卡式求情。
张明远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听着陈立州这番滴水不漏的太极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书记。”
张明远没有绕圈子,直视着窗外的夜色:
“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朱县长涉嫌,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严重的违纪违法。”
“市委督导组办案,讲究的是铁证如山,党纪国法面前,没有法外施恩这一说。这事儿,裴书记做不了主,我张明远,更做不了主。”
张明远顿了顿,再次开口:
“这大过年的,咱们还是多谈谈新区的建设,少谈这些扫兴的事。您说对吧?”
电话那头,陈立州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明远老弟说得对!是我这老头子多嘴了!那行,不打扰你一家人吃年夜饭了,咱们年后上班见!”
挂断电话。
陈立州站在阳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复杂。
这场看似不可能打赢的仗,还是让张明远给笑到了最后,从今天开始,新区或许就真的要变成这位年轻主任的一言堂了。
原本只是简单的改善新区营商环境,懒政问题,张明远却结结实实的把刀砍在了朱友良身上,给本土派放了血。
同时也释放出了自己的态度,龙腾新区,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地方,谁敢伸手,我就敢剁了他!
而挂断电话的张明远,转过身看着餐厅里其乐融融的家人和林婉容。
眼底最后的一丝冷厉也化作了温情。
这把斩向本土派的刀已经落下,接下来,只等年后,收拾了那些树倒猴孙散的小鬼,新区的发展,将会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