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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劫飞升台上,翻滚的仙雾与四溢的霞光渐渐平息下来。
陈凡黑袍猎猎,盘膝坐在八卦石几中央。
在他体表,那层照耀古今的暗金光华与银色空间纹路收敛入骨,但周身散发出的绝顶威压,却依然压得四周的空间隐隐产生细微的扭曲。
炼虚巅峰!
这等修行为下界绝顶,哪怕放眼整座灵界,也唯有那些传承了数万年之久的超级圣地老祖、或是隐世不出的老怪方能企及。
然而,陈凡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之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与阴霾。
“第十三次了……”
陈凡低声沙哑地自语,双手结印的指节因过度发力而微微发白。
距离他踏入炼虚巅峰,已经整整过去了月余时间。
这一个月来,天轨法池中那庞大无比的上界仙气与法则碎片,依然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入体内。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功法,无论体内的暗金仙元积累得多么浩瀚如海,他的修为却像是撞在了一座横亘天地的万丈铁壁之上,再也无法向前跨出半步!
合体期!
这传说中下界修士的终极天堑,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挡在他的面前。
“肉身与元神合一,神魂与天地同寿……”
陈凡双目紧闭,神识游走在自己的体内。
在丹田深处,那尊通体呈现暗金交织流光银纹的至尊元婴正静静盘坐。
元婴小手握着微型太初天剑,周身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浩荡剑辉。
可每当陈凡试图催动真元,将这尊元婴与自己的四肢百骸、两百零六块暗金剑骨彻底融为一体时,一种源自天地法则最深处的狂暴排斥感便会轰然爆开!
仿佛他的肉身与元神之间,存在着某种冥冥中的无形隔阂。
两者虽极其契合,却始终无法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绝对融合!
更让陈凡感到头疼的是,合体期不仅需要庞大无匹的真元积累,更需要参透那极其虚无缥缈的本源法则——生命法则!
太初剑意主毁灭、主杀伐、主轮回生灭;
而合体期的本质,却是以肉身为种,演化天地生命之源!
若无法参透这由死转生、由杀入道的生命真谛,元神与肉身便永远无法在根本上融合!
轰!轰!轰!
陈凡不信邪地再次强行运转功法,催动体内的暗金仙元化作一道狂暴的长龙,悍然撞向那道合体期壁垒!
下一刻,一股逆血轰然冲上喉咙。
陈凡身形剧烈一震,嘴角溢出一丝粘稠鲜红的血迹,体内暴动的真元险些走火入魔,将周身经脉震脱了节。
“可恶……”
陈凡缓缓睁开双眼,黑眸中掠过一抹难掩的焦躁与血丝。
上界强敌的威胁如悬头之剑,太初剑尊的血海深仇依然历历在目。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飞升台,获得了梦寐以求的上界仙气,却偏偏卡在了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上!
这种眼睁睁看着宝山在面前、却无法叩开大门的感觉,让平日里冷静无比的陈凡,心神深处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急躁。
越是急于突破,体内的真元便越发躁动;
而真元越是躁动,那道无形的合体壁垒便越发坚不可摧。
陷入了恶性循环!
“大哥哥……”
一道软糯柔和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小白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陈凡膝前,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陈凡带血的嘴角。
它那双银灿灿的大眼睛清澈如水,倒映着陈凡略显狰狞疲惫的面庞,清脆的意念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哥哥,你太急了。”
陈凡微微一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白。
小白昂着小脑袋,两只长耳朵微微抖动,柔声道:
“小白虽然很多记忆还不完整,但小白记得,万年前剑尊大人曾说过……剑道修行,最忌心浮气躁。锋芒利剑,刚不可久;柔水绵绵,方能穿石。”
“你这三个月来,一路从炼虚初期横冲直撞到炼虚巅峰,看似勇猛无敌,可你的心神与灵魂,其实早已疲惫不堪了。”
小白顿了顿,银色的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剑道讲究水到渠成。你越是强求这合体之境,那天地法则便越是排斥你。不妨暂时放下突破的心思,把剑收回鞘里,看看外面的风,听听心里的声音。”
听着小白这番稚嫩却直指本质的话语,陈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吹过万劫飞升台,卷起满地尘埃。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双掌,看着掌心里密密麻麻的伤痕与老茧,又感受着体内那因为强行冲击境界而躁动不安的暗金仙元。
是啊……
他太急了。
从林家祖祠那寒风凛冽的死局开始,他便一直在被命运与强敌逼着往前狂奔。
杀老祖、灭天剑宗、战血煞门、独闯万劫平原、斩血九幽、横撕太古噬剑魔头……
他习惯了用最狂暴、最决绝、最一往无前的杀伐手段去粉碎阻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
可以力破巧固然痛快淋漓,可合体期乃是天地生命的交融演变,并非单靠一股一往无前的杀气就能强行砸开的!
强求,适得其反!
欲速,则达不到!
“收剑入鞘……水到渠成……”
陈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盘结在胸中的浊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他黑眸深处那一抹因焦躁而生的血丝与狂躁,如冰雪遇到烈阳般迅速消退融化。
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炼虚巅峰威压,也开始一点点、温和地收敛入体。
黑袍在风中渐渐平复。
陈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坦荡的释然微笑,摸了摸小白软乎乎的小脑袋:“小白,谢谢你……你说得对,是我着魔了。”
陈凡不再去尝试运转功法冲击合体壁垒,甚至不再去刻意引导天轨法池中的上界仙气。
他任由那些仙雾在身边环绕流动,自身心神彻底放松了下来。
咔嗒。
陈凡解下腰间的太初天剑,平平无奇地将其横卧在了自己的双膝之上。
长剑入鞘,锋茫收敛。
陈凡双手按在剑鞘之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突破合体期,不再去思考上界的强敌与宿命,只是让自己的心神放空,沉入到了最深层的定境之中。
呼风声吹过耳畔,似琴瑟琵琶;
云海翻腾在脚下,如沧海桑田。
在绝对的宁静与祥和中,陈凡的心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时光的长河深处缓缓倒流。
过往的一幕幕,那些早已被他埋藏在记忆角落深处的琐碎画面,如同一朵朵泛起涟漪的浪花,在他清澈空灵的识海中徐徐展开——
他想起了林家祖祠里那一碗冰冷的残羹冷饭,想起了少年时在风雪中咬紧牙关发誓要讨回尊严的倔强;
他想起了初入修仙界时,第一次握住竹剑、在后山劈砍上万次的枯燥与执着;
他想起了大荒城外死斗后那满天的晚霞,想起了墨衣楼里墨夫人亲手端上的一碗热腾腾的灵汤,想起了太初剑尊残魂消散前那温和而解脱的微笑……
凡人在挣扎,修者在求道。
草木在春秋中枯荣,万物在天地间轮转生息。
陈凡就这样静静地盘坐在万丈飞升台上,膝横至尊天剑,心沉万古回忆。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丝丝关于“生命”、关于“活着”、关于“执念与解脱”的玄奥微光,正悄无声息地从那些尘封的回忆碎片中,缓缓绽放开来。
突破的契机……
就在这红尘百态、红尘一梦的回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