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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高惠通的泪(第1/2页)
李世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了。
她坐着没有躺下。窗外的那轮月亮静静地悬在终南山的山脊上方,清冷而圆满。她看着月亮,看着月光里那些模糊的云影,看着月亮下面那道黑色的山脊线。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的左手搭在被面上,掌心朝上摊开。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把那些掌纹照得像一小片干裂的河床。她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掌心,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合拢了五指,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
睡意从她眼皮上落下来。她闭了眼,呼吸慢慢匀了,身子在被子里渐渐暖过来。风从窗外吹过院子,吹过药圃干枯的当归叶子,吹过檐下那串辣椒,吹过她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那串笃笃的竹杖声从院子里消失之后,整个后山就彻底静下来了。静得像一口井,井口盖了一块青石板,底下所有的声响都被压住了。高惠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搭着右手,掌心朝下,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一团长长的暗影缩成了一小团挤在花盆边沿。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挪动,像一个极慢的人在走路,走了半天才走了那么一点距离。
她很久没有一个人坐这么久了。平时这个时辰她会在院子里收衣裳、喂鸡、给灶膛添柴准备晚饭。但这些事情她今天都没有做。日光从斜照变成平射,从平射变成横铺在窗台上,从横铺变成一道窄窄的金线贴着窗沿游走,最后彻底没入了窗根底下。屋里暗下来了,最先暗的是墙角,然后是药柜的侧面,然后是床尾,最后连窗台上那盆薄荷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她坐在越来越浓的暗处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点灯。
然后她的左手慢慢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纹路深而密,在昏光里像一小片干裂的河床。那几根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触感——粗而硬,像干草。她看着那几根手指,指尖微微动了动,碰了碰掌心的纹路,又停住了。她想起来今天下午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在半空中悬着,指腹离他的鬓角不到一寸的距离,那只手在抖。现在那只手不抖了,安静地摊开着,空空的,像一个等着被放进什么东西的容器。
她把手掌合拢了。五指慢慢蜷曲起来,指尖抵着掌心,握成了一个拳。拳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皮肤贴着指尖皮肤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她握了一会儿,松开了,又合拢,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她把那只手搁回膝盖上,掌心朝下贴着衣料。
她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月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上来了,从窗子里透进来,把她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照亮了。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薄荷。枯黄的茎秆在月光里泛着灰白的光,那片还绿着的叶子卷着边,边缘微微翘起来,像一个固执地不肯落下去的东西。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腹贴上去,凉的,薄而脆,叶面的纹路隔着指尖传上来,细细密密的。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她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那截空袖管垂在另一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墙上的影子薄薄的,淡灰色的,右手那边缺了一截,空荡荡的没有影子垂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挂在终南山的山脊上方,圆满而清冷。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药圃里的枯叶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把石榴树的枝影横在地上交错着,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旧图。她看着那片月光里的院子,看着石榴树底下那些交错的影子,看着药圃里被水浇过的泥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湿痕——那些湿痕已经干了,月光照上去平平整整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升了一截,窗台上的月影往里挪了一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了。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只是忽然觉得左脸有一道温热的水痕顺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淌过面颊,淌过下颌边缘,悬在那里停了半息,然后坠落下去,落在她摊开的左掌心里。“嗒“的一声,极轻,像一滴雨水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滴泪。圆圆的,透明的一小汪,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她看着那滴泪嵌在她掌心的纹路之间,把两道平行的纹路连成了一小片水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张开了又合上。
第二滴又落下来了。淌过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温热触感,同样的悬在下颌边缘的那半息停顿,然后坠落在同一片掌心里。两滴泪碰到一起,融成了一小片湿润,把掌心的纹路洇模糊了。她低头看着那片湿润,看着自己的掌纹被泪水淹没的痕迹,看着水光从指缝间溢出去一线,沿着小指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她膝盖的衣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左手摊开着托着那一小片泪水,月光照在湿润的掌心里,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又湿了,第三滴正在眼眶里聚起来,但她没有让它再落下来。她闭了一下眼,把那滴没落下来的泪收了回去。再睁眼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没有泪滑下来。
她把左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掌心朝向自己,那一小片湿润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映着她掌心里那些深密的纹路。她看着那片泪光,看了片刻,然后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用手背的皮肤把脸上残余的水痕擦掉了。手背擦过颧骨的时候,粗麻布料的触感磨着她的皮肤,把剩下的潮气都吸了进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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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贴着衣料,湿润的掌心在灰布裤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地洇开扩大,又被布料吸干了,只剩下一圈比周围深一些的轮廓。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枚玉佩,是一封叠好的信。信纸折成四折,边角齐整,折痕被反复压过,又深又平。纸面上没有名字,没有收信人的称谓。她把这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拿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把信纸展开了,铺在膝盖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信上只有一行字,左手写的,笔画稳健而有力——“继唐,娘走了。你在长安好好活着。“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这封信是她几个月前的某一个深夜写下的,写完之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有封口,也没有送出去。今夜她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月光落在纸面上,落在那些墨迹上,把每一笔每一划都照得分明。她看着“好好活着“那三个字,看着“好好“两个字之间的那个连笔——她写“好“字的时候惯常把女字旁和子字连成一笔,从左上角起笔一弧拉到右下角再勾回来,流畅而利落。
她把信纸折好。折痕对齐原来的折痕,边角对齐边角,放回枕头底下。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枕面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实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
药柜靠墙立着,柜面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只石臼。她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紫云膏旁边那一格,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布荷包。她伸手把荷包取出来,掂了掂。荷包里沉甸甸的,有一把铜锁的分量。她没有打开看,只把荷包握在掌心里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外面的布面——粗棉布的纹理密密实实的,被她握了一会儿之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
她拿着荷包走回床边,拉开床头矮柜的抽屉,把荷包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那枚“长安月“玉佩,还有几样她攒了多年的旧物——一枚千牛卫的铜扣、一根檀木簪子、半块青玉佩。荷包放进去的时候和玉佩并排搁着,玉质温润,荷包里的铜锁隔着布面泛出硬实的轮廓。她看了片刻,把抽屉推上了。
她直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亮又升了一截,月影从她脚前的地面上退到了床脚边沿,像水退潮一样慢慢地缩回去。她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侧影,把她蓝布棉袄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很小的东西。但实际上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松松地蜷着,指甲轻轻抵着掌心。
她转身走出了屋子。
灶房是暗的。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灰烬早就凉透了,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干爽的涩——炭火的余温散尽了,剩下一层极细的灰。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拎起墙角那只木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端到嘴边慢慢地喝完了。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那股凉意顺着胸骨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线。她喝完把木瓢搁回缸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有去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没有去把石桌上那只茶壶收进来。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月光把一切都染成了冷白色。药圃里的当归叶子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像一小片落了霜的地面。石榴树的影子横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枝条和枝条的影子交错叠在一起。院门还开着,门板没有闩,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更深更暗的夜色。
她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屋。
屋里的月光又挪了一寸,已经照到床尾了。她走回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慢慢躺下去。枕头是软的,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陷进枕头里,那只空枕头的另一边还留着下午叠过的痕迹。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被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下午坐在床沿上用手肘撑出来的一片褶。她看了看那片褶,伸手把它抹平了,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胸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一侧是亮的,另一侧是暗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合上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唇线轻轻牵了一线,然后又平回去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匀了,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着,幅度不大,像水面被极轻的风吹过时那些细小的波纹。搭在被面上的左手微微蜷着,指腹轻轻贴着被面,那几根指头上似乎还留着下午碰过鬓角白发的触感——粗而硬的、干枯的、微微扎手的触感。她没有去追那个触感,也没有刻意去忘记它。它就那么留在她指腹上,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窗外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的一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楚。然后又是风穿过枯枝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极厚的书。她听着那些声响,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再也撑不住了,最后一线月光从她眼睑上滑过去,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彻底静了。
她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左手还微微蜷着,指腹贴着被面,像碰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那件东西是什么,她梦里也没有去想——她只是碰着它,像是碰着一小块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已经凉透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