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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脚下的地面结实而平稳。
鞋底摩擦地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前的白光迅速散开。
刺眼的阳光直射下来,林洛抬起手,遮在额头前。
四周没有肆虐的暴风雪,没有零下几十度的极寒。
这里的空气温热,甚至带着几分江南夏末的潮湿。
耳边传来汽车喇叭的鸣笛声,还有路边小贩的叫卖,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嘈杂而真实。
林洛放下手,看着眼前的街道。
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绿化带里的冬青树叶子泛着油亮的光。马路上车水马龙,两侧的高楼大厦外墙上挂着巨大的商业广告。
这是冰河末世降临之前的城市。
“林洛,你傻站在这干什么呢?赶紧过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林洛转过脸,看向声音的来源。
路边停着一辆扎着大红色绸带和粉色气球的黑色轿车。
车门已经拉开,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正弯着腰,整理着身上红色的中式龙凤褂裙摆。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铮亮。胸口的位置,别着一朵有些俗气的大红花,上面的红缎带上印着烫金的两个字:新郎。
自己要结婚了。
林洛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是田小雨。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田小雨,没有人能让他穿上这身衣服。
林洛嘴角往上拉了拉,脸上有了笑意。他迈开大步,朝着婚车走过去。
“小雨。”林洛喊了一声。
车门旁的女人听到声音,扶着车门转过身来。
林洛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张脸上化着极浓的妆容。
假睫毛贴得太厚,眼线画得又粗又黑,嘴唇涂得鲜红,像是一张刚刚吸过血的口。
这不是田小雨。
这是徐双语。
那个在末世降临之初,为了几口面包就出卖尊严,甚至多次在背后给他使绊子、坏事做尽的恶毒女人。
“林洛,你叫谁呢?”徐双语柳眉倒竖,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林洛面前。她伸出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用力戳着林洛的胸口,“田小雨是谁?你今天跟老娘结婚,你嘴里喊着别的女人?你是不是皮痒了?”
林洛盯着眼前的女人,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一把拨开徐双语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是你?”林洛的声音沉了下去。
“怎么不能是我?林洛,你脑子坏掉了?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两边的亲戚朋友都在里面的酒店等着呢!”徐双语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大喊。
林洛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真实得过分的世界。
“不对。”林洛摇了摇头,脑子里的理智开始和眼前的场景发生碰撞,“我不是在地下实验室吗?而且……我好歹是宇宙联盟的盟主,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和你结婚?”
“宇宙联盟盟主?”徐双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笑起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的发钗乱晃。
“哈哈!林洛,你是不是天天加班加疯了?还盟主?你就是一个一个月拿四千块钱的臭打工的!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赶紧的,把捧花拿着,跟我进去!”
林洛正要尝试调动体内的异能。
突然。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烈刺痛。
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脑髓。
“嗡!!”
耳鸣声瞬间压过了一切。
那些关于“冰河末世”、“基地建设”、“超凡力量”以及“宇宙联盟”的记忆,像是一幅幅画卷,被泼上了黑色的墨水。
水流冲刷。
画面迅速模糊,融化,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林洛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里的疑惑和警惕已经荡然无存。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的徐双语,神情有些呆滞。
宇宙联盟?盟主?
刚才脑子里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奇怪的词?
“发什么呆呢!”徐双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快过来扶着我,这高跟鞋累死了!”
林洛顺从地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洛,双语,你们俩怎么还在这磨蹭呢?”
一个温和的妇人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洛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暗红色印花旗袍的中年妇女,挽着一个穿着有些不合身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从酒店大堂的小台阶上跑了下来。
爸?妈?
林洛僵在原地。
他看着这两个人。
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满是密密麻麻的皱纹,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父亲的腰有些佝偻,脸上的皮肤粗糙,正咧着嘴,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朝着他笑。
林洛喉咙动了动,吐不出字来。
在他的脑海深处,似乎有一条常识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警报:父母明明在很多年前就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可是,看着眼前那两张真实、温暖且鲜活的脸。
那点微弱的警报瞬间被冲散。
“妈……”林洛终于喊了出来。
“哎!傻儿子,今天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怎么还跟媳妇在门口闹别扭呢?”母亲走过来,拉住林洛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手心带着温热的汗水。
真实无比。
父亲拍了拍林洛的肩头,笑得合不拢嘴:“臭小子,穿这身真精神!走,跟爸进去,客人们都到齐了,就等你们这两个主角入场了。”
父母的笑容很真。
林洛看着他们,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彻底消失。
“好,爸,妈,我们进去。”林洛点头。
“等等!”
徐双语突然甩开林洛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母亲赶忙堆起笑脸,凑上前去:“双语啊,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嫌太阳晒?我们马上就进大厅,里面开着空调呢。”
“我舒服得很。”徐双语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极高,“妈,爸,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这婚,要是想让我进这个门,必须再加十五万块钱。”
此话一出。
原本喜庆的气氛瞬间凝固。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父亲拉扯西装下摆的手也停在半空,脸色有些发白。
“双语,这……前天不是刚把彩礼和三金都办齐了吗?怎么今天又要十五万?”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哀求。
“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徐双语抬高了音量,指着酒店大门口的大拱门,“我小姐妹结婚,男方不仅在城区全款买了一套大三居,婚礼当天还当场封了五十万的红包。我跟着林洛,就拿了那么点寒酸的彩礼,在亲戚面前我嫌丢人!今天没有十五万现金,这车我不下,这婚也别结了!”
“双语,小两口过日子,以后钱还不是你们自己花嘛。”父亲红着脸,往前走了一步,低声下气地劝道,“家里为了买那套婚房,把我和你妈积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金都掏空了,还找亲戚借了不少。现在这骨眼上,我们真的拿不出十五万了。”
“我不管!”徐双语尖叫起来,踩着高跟鞋在原地跺脚,“那是你们的事情!没钱结什么婚?生什么儿子?林洛,你是个死人吗?一句话不说是吧?”
林洛站在旁边,看着徐双语那张因为贪婪而显得面目可憎的脸。
再看看自己的父母。
他们已经满头白发,为了自己能够成家立业,连尊严都不要了,却还要在这里承受这个女人的羞辱。
林洛的拳头慢慢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双语,要不这样。”母亲拉住徐双语的衣角,眼眶红红的,“我们先办仪式,等办完仪式,我和你爸去银行求助,或者再找人借借,一定把这十五万给你补上,行不行?客人都看着呢,别让大家看笑话。”
“滚开!别碰我的衣服,这婚纱租得很贵,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徐双语用力一推。
母亲一个立足未稳,往后退了两步,右脚踩空了马路牙子,直直地往后倒去。
父亲惊呼一声,赶紧伸手去扶,却被带着一起摔倒在水泥地上。
林洛动了。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了徐双语的手腕。
林洛的手劲极大。
徐双语顿时疼得尖叫起来:“林洛!你干什么?你弄疼我了!放手!”
林洛盯着她,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这婚,不结了。”林洛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徐双语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地尖叫:“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滚。”
林洛手往外一甩,巨大的力道直接把徐双语甩得一个踉跄,身体重重地撞在婚车的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洛!你疯了?”徐双语扯着嗓子大骂,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你这个穷人,你居然敢跟我说退婚?你这辈子都别想娶到老婆!你全家都活该穷一辈子!”
“小洛,你胡说什么呢!”母亲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旗袍上的灰尘,冲过来用力拍打着林洛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胡闹!双语只是要点钱,我们想办法就是了,你不能说这种气话啊!”
“是啊,林洛,快跟双语道歉!”父亲也急白了脸,在原地直跺脚,“你结个婚多不容易,我和你妈就盼着这一天,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犯浑啊!”
徐双语见状,冷笑连连,双手抱在胸前,指着林洛的鼻子继续大骂,各种难听的字眼潮水般往外蹦。
马路两旁,开始聚集看热闹的行人。
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洛真是个没出息的,结婚当天闹成这样。”
“不就是十五万吗,连这都拿不出来,结什么婚。”
“真丢人啊,这老两口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父母焦急的责怪声、徐双语刺耳的辱骂声、路人的窃窃私语,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了过来。
林洛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出现裂缝,天空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黑紫色。
那些原本温热的空气,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冰冷,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对。
这不是真的。
林洛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徐双语在末世刚开始没多久就死了。
父母也早就过世了。
这是梦!
可是,无论他怎么挣扎,眼前的场景依然在疯狂旋转。徐双语的脸在视线中无限放大,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长满獠牙的怪物,撕咬过来。
父母的身影化作了黑色的飞灰,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啊!”
林洛大吼一声,双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他猛地睁开眼睛。
“呼呼!!”
林洛整个人从休眠舱里弹坐起来,后背猛地撞在皮革内衬上。
淡蓝色的弧形面罩自动向上滑开。
几根贴在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脱落下来,挂在舱体边缘,发出轻微的晃动。
林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