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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真相(第1/2页)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
城关派出所第一审讯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头顶的白炽灯还亮着,将桌面照得惨白。
陈厚山坐在特制的审讯椅里,双手缩在油腻的棉袄袖筒中,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审讯室铁门推开的哗啦声,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又摆出那副眼神涣散、记不清事的痴呆模样。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同志,天亮了啊,我这脑子嗡嗡响,昨天晚上说的啥我又忘干净了……”
暨昭然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审讯桌后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审讯记录本提问,而是抬手将那个暗红色的油布包扔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
陈厚山拍打脑门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那双原本刻意伪装出迷茫神色的老眼,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楚灼紧随其后走到桌旁,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挑开油布,露出了里面那只边缘抹着蜂蜡的“万金油”锡铁方盒。
陈厚山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陈厚山,孙满仓昨晚没能替你办成的事,我们替你办了。”
暨昭然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修长的手指掀开锡铁盒盖,用镊子夹出那张泛黄发脆的毛边纸,在陈厚山面前的桌板上缓缓摊平。
纸面上,“认罪书”三个毛笔字和那个黑褐色的右手拇指印,在灯光下刺眼夺目。
陈厚山像是被滚水烫了屁股一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审讯椅的铁靠背上,撞得铁架哐当乱响!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找得着……”
他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老年斑因为瞬间充血而涨成了紫黑色,再也装不出半点脑萎缩的糊涂样。
楚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拈起那片断了胳膊的驴皮皮影残片,轻轻放在了认罪书的旁边。
她将皮影背面朝上,让刀尖刻出的“厚林”两个小字正对着陈厚山的眼睛。
“陆长庚把它藏在了西墙祖师爷神龛的实心底座里,用熬制的驴皮胶封了口,里头还塞了棉花消音。”
楚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厚山,你忘了近期吃过什么饭、见过什么人,那是因为你脑子确实有病;但一九六五年九月十七号夜里北沙河老柳树湾的水声,你就算化成灰也忘不掉吧?”
“厚林……”
看清那片残破皮影上刻着的名字时,陈厚山眼眶里瞬间涌出了浑浊的老泪。
紧绷了整整十七年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审讯椅的扶手,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顺着椅子滑跪到了地上,脑袋哐哐地往审讯桌腿上撞去!
“厚林啊!是哥害了你!是哥不是人啊!”
万涿眼疾手快地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重新架回审讯椅上按住。
陈厚山再也没有了半点挣扎的力气,仰着脸痛哭流涕,把憋在肚子里十七年的烂疮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我说!我全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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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年秋天,陆长庚借着在乡下唱皮影戏的由头,伙同外村的赌徒设局骗老乡的救命钱,厚林发现了账本,非要去公社告发他!”
“我当时猪油蒙了心,怕戏班子被封了没饭吃,就在老柳树湾拦着厚林不让他去。”
“厚林骂我没骨气,挣脱我就要往公社跑,我一时急红了眼,伸手在他后背上猛推了一把!”
“那天北沙河刚发过秋汛,水急得很,厚林一个猛子栽进深水旋涡里,扑腾了两下就没影了……”
陈厚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当时吓傻了,等了半宿把尸体捞上来,跟大队谎称他是挑担子过河失足淹死的。”
“谁知道第二天半夜,陆长庚就摸到了我家,说他在柳树丛里看得一清二楚,逼我写下了这张认罪书!”
“这十七年,我表面上是红旗砖瓦厂的窑主,其实连条狗都不如!”
“陆长庚只要手头紧了,就拿个小铁盒在我眼前晃悠,要钱、要粮、要砖瓦厂的干股,我哪怕慢了一天,他就威胁要把认罪书贴到公社大院墙上去!”
暨昭然冷声问道:“所以腊月初四之后,你发现陆长庚被陆秀莲捅伤藏在菜窖里,就顺水推舟,利用何桂英和林阿牛替你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
“对!是我干的!”
陈厚山眼神怨毒地盯着桌面上的认罪书,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天我去陆家找他送年礼,听见菜窖里有动静,逼问之下林阿牛那傻小子全招了。”
“我下到菜窖一看,陆长庚伤口烂得流脓,眼看就活不成了,我心里头那个痛快啊!”
“我故意稳住那两个小年轻,等陆长庚断了气,又把跟他有私情、同样恨透了他的何桂英叫过来。”
“我脑子记不住复杂的步骤,就让何桂英出力调配湿黏土,把陆长庚裹成大砖坯,趁着三号轮窑封火的时候,亲手把他推进了窑膛死角!”
说到这里,陈厚山惨然一笑,浑浊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刻着“厚林”的皮影残片上。
“封窑那天夜里,我在窑门前摆了当年我和厚林开台唱戏的跪拜礼。”
“我以为烧了陆长庚,再让孙满仓把这匣子偷出来烧掉,这辈子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现在好了,全完了,我终于不用再天天夜里梦见厚林浑身滴着水来找我了!”
老赵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口供,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陈厚山哆嗦着手,在几十页的审讯笔录上逐一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困扰了城关派出所好几天的红旗砖瓦厂轮窑焦尸案,连同十七年前的北沙河沉冤,至此彻底水落石出。
陈厚山因一九六五年故意杀人罪及本案中的伙同毁尸、包庇行为,数罪并罚,被依法批捕移送检察院起诉;
何桂英与林阿牛因犯帮助毁灭证据罪、包庇罪,分别被追究刑事责任;
而陆秀莲长期遭受陆长庚的暴力摧残与侵害,案发当夜属于反抗过程中的防卫过当,且陆长庚最终死于数日后的破伤风与败血症感染,法院综合考量后依法对其从宽处理;
至于财迷心窍的孙满仓,也因为入室盗窃和帮助毁灭证据未遂,老老实实进看守所吃上了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