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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卿怀冠军心,君乏汉武志!(第1/2页)
南宋临安,西子湖畔,暮春烟雨。
画舫缓缓划过碧波,丝竹声隔着水汽传来,旖旎而朦胧。岸上酒楼旗幡招展,瓦舍勾栏中人声鼎沸,说书先生讲到精彩之处,满堂喝彩。贩夫走卒摩肩接踵,挑着时鲜果蔬、精致玩物的担子穿梭其间。
更有士子聚集于茶楼,高谈阔论,诗词唱和,衣袖间仿佛都带着墨香。
这是宋王朝的典型图景——繁华、精致、文气盎然。
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大宋享国三百余载。它终结了五代十国的野蛮乱世,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为圭臬,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文化盛世。
经济增长,人口*爆炸。
思想艺术环境的开明,催生了无数名留青史的艺术人物,也出现了许多名人传说——
对弈太祖皇帝,一子赢下华山的陈抟老祖;
喊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横渠先生张载;
一介书童,一卷经书,以道灭佛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
自封“教主道君皇帝”,将瘦金体书法与花鸟画推向极致的徽宗赵佶;
甚至凭一脚出神入化的蹴鞠,便从王府伴当跻身太尉高位的高俅;
位列“六贼”之首,却也是书法一代宗师的蔡京!
这是一个文明成果丰硕到令人目眩的时代。汴京的虹桥夜市,临安的西湖歌舞,蜀地的锦绣,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刻本,泉州的海舶……然而,这流光溢彩的锦缎之下,始终潜藏着一根尖锐的刺。
哪怕再怎么夸耀其文治,却也难以掩盖武勋的疲弱!
即便是在最需要英雄的战争年代,狄青面刺金印的屈辱,岳飞风波亭的冤狱,都像冰冷的刺,扎在每一个有心报国的宋人心里。
这无疑是一个让无数汉家子孙心中百味杂陈、爱恨交织的时代。它创造了难以企及的文明高度,却也在军事上留下了难以洗刷的耻辱与遗憾。
直至到了最后,崖山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化作汉家文明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陆秀夫背负幼帝,纵身一跃的决绝背影,成为刻在民族记忆深处永恒的痛。
后人回望,总不免一声复杂悠长的叹息:如此灿烂的文明,何以终至如此孱弱的结局?
抛开北宋不谈,单就纵观南宋而言,它并非没有翻身龙跃的机会。至少三次,历史的岔路口曾隐约显现曙光。可惜,都被这个王朝根深蒂固的痼疾亲手扼断。
第一次,自然是南宋初立,岳飞统帅的岳家军北伐中原,直捣黄龙,金军望风披靡。
那“靖康耻,犹未雪”的悲愤,“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的豪情,曾点燃了多少人的热血。那是血性与锐气最盛的年代,是收复旧土、一雪前耻的最佳窗口。
然而,十二道金牌,风波亭的寒风,最终让“直捣黄龙”成了永远的空想。
“莫须有”三字,断送的不只是一代名将的性命,更是整个民族北望中原的脊梁。
从此,“南渡”心态深入骨髓,主和苟安渐成主流。
而第二次机会,则系于一个本可能成为霍去病般传奇的人物身上。他出现在南宋中叶,那是一个朝廷愈发苟安,但民间抗金情绪仍未彻底熄灭的年代。
公元1140年,五月,金人占领下的北方,烽火虽暂歇,压迫却无孔不入。
辛府书房内,一位清癯的老人握着孙儿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两个筋骨峥嵘的大字:弃疾。
“祖父,为何叫弃疾?”年幼的男孩抬头,眼睛明亮。
老人望向窗外,目光似要穿透院墙,看到更远的山河:“汉有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荡平匈奴,保山河无恙。祖父望你,亦能弃除世间疾患,拯民于水火,复我汉家疆土。”
辛弃疾。名字里寄寓着一个家族在异族统治下未曾泯灭的魂。
祖父辛赞,虽因家累被迫出仕金国,但心中从未忘怀故宋。他常带着孙儿“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将沦陷区的山川形胜、金兵屯戍虚实,一一讲解。
家国责任的种子,深埋进少年心底。
辛弃疾没有辜负期望。他天赋异禀,不仅文采飞扬,更师从名侠,练就一身精湛武艺,尤善剑术与骑射。
“肤硕体胖,目光有棱,红颊青眼,壮健如虎”。
他读书,读的是《孙子兵法》、《六韬》;他习武,想的是有朝一日沙场点兵,恢复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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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他以参加金国科举为名,两赴燕京。一路行来,非为功名,而是默记地理形势,窥探金廷虚实。少年心中,已开始勾勒他日北伐的进军路线。
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撕毁和议,百万大军南侵,意图“立马吴山第一峰”,这一举点燃了北方汉人反抗的烽火。
二十一岁的辛弃疾瞅准时机,振臂一呼,聚起两千乡党子弟,投身于当时声势最盛的耿京起义军。
在义军中,他很快崭露头角。一手锦绣文章,写檄文、鼓士气;一身出众武艺,斩敌酋、夺营寨。更兼精通谋略,被耿京倚为股肱,掌书记职,参与机要。
次年,形势突变。完颜亮兵败采石矶,被部下所杀,金军北撤。
耿京见机,命辛弃疾南下联络南宋朝廷,共图恢复。
辛弃疾星夜兼程,抵达建康,面见高宗,陈说北方义军形势,慷慨激昂。南宋朝廷授予耿京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辛弃疾为天平军掌书记。
使命达成,他满怀希望北返。
然而,行至海州,晴天霹雳传来——义军将领张安国贪图金人赏赐,竟杀害耿京,率部分部众投降金国!
消息如冰水浇头。随从皆劝他速回南宋。辛弃疾却猛地勒住战马,眼中燃起骇人的火焰。
“主帅之仇不报,何颜南归?!”
他竟不回身,反而点了区区五十名死士,调转马头,向着金军控制区狂飙突进!
日夜疾驰,人不解甲,马不停蹄。数日后,他们竟真追上了押解部分义军北上的张安国所部。其时,张安国正与金将酣饮于五万大军拱卫的营寨之中,自以为高枕无忧。
是夜,月黑风高。辛弃疾与五十壮士如鬼魅般潜入大营,精准找到中军大帐。
暴喝声中,辛弃疾破帐而入,擒住张安国,掷于马背。
五十骑结成锋矢阵,在他带领下向外猛冲。马蹄踏翻篝火,刀光斩断拦阻。等金兵从混乱中集结追赶,这一小队人马已如利箭般穿透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千里奔袭,直捣敌营,于五万军中擒叛将而还!
此番壮举,震动了整个南宋朝野。辛弃疾的名字,瞬间传遍大江南北。连金人闻之,也无不色变,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当他将面如死灰的张安国押至临安斩首示众时,整个京城为之沸腾。
“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人人皆以为,如此英雄,必得大用,拜将封侯,北伐先锋,非他莫属。
时年,辛弃疾二十三岁。勇冠三军,名动天下,似乎一条通往卫青、霍去病般功业的康庄大道,已在脚下铺开。
但遗憾的是,这既是英雄的起点,却也是英雄的巅峰。
辛弃疾一脚踏入的,是一个苟全、猜忌、暮气沉沉的官场泥潭。他被授予的第一个实职,仅仅只是江阴签判,一个负责文书起草、事务琐碎的从八品文官。
宝剑被收入鞘中,骏马被拴于槽枥。
但他并没有就此消沉。公元1165年秋冬,辛弃疾察觉到孝宗有北伐的想法,他立即呕心沥血,写就长达万言的《美芹十论》,系统论述抗金复国的战略,从审势、察情、观衅到自治、守淮、屯田,条分缕析,见识卓绝。
文章上呈孝宗,却如石沉大海。
辛弃疾并未气馁。此后数年,他又陆续进献《九议》、《论阻江为险须藉两淮疏》、《议练民兵守淮疏》等,反复剖析敌我形势,提出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北伐方略,言辞恳切,热血满腔。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对来自北方的“归正人”抱有根深蒂固猜忌的朝廷。南宋统治者既想利用他们的才能和对金国的了解,又时刻防备他们可能心怀异志。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南宋朝廷,经过多年相对和平,早已被主和苟安的思潮所笼罩。大部分官僚贵族贪图临安的繁华享乐,畏惧战争,得过且过。
他们需要的不是辛弃疾这样锐意进取、时刻想着打仗的“麻烦人物”,而是一个安分守己、能处理地方杂务的能吏。
于是,辛弃疾的官职开始被频繁调动,江西、湖北、湖南、浙江……
他就像一颗被随意拨弄的棋子,东奔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