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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鸿生握着那部已经凉了的听筒,喉头滚动了几下,半晌才从那股又惊又怒里缓过劲来。他深知电话那头那位女歌手的性子——她既然敢把话撂到这份上,就绝不是虚张声势。真要是把她逼急了,把那桩事捅到他老婆跟前,那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维持的体面,可就真的要一朝崩碎了。
他心里压着火,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缓和的笑意来,语气也从方才的敷衍不耐,软化成了一副哄人的热络和甜腻:
“你别多心,我周某人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他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带上几分讨好的意味,“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这些年熬过来不容易,我哪能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这春晚的事,我是一百个放在心上,断不会让你白等这一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温柔:“你想想,我为你做的这些,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的?你要的,我哪回没想办法替你张罗?这次也是一样——不过是台里那边临时有点变故,我正在周旋罢了。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该是你的风光,早晚跑不了。“
“你呀,就是性子急。“他越说越顺,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和安抚,“等我把这事儿办妥了,让你风风光光地站上那个台子,让满场的人都看看你的本事——那才配得上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到那时候,你高兴了,我也就安心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软又密,带着一股哄人时惯有的驾轻就熟,一句接一句地安抚着对方的情绪。电话那头那女人的语气,也随着他这些甜言蜜语,渐渐从方才的冷硬和威胁,软化了几分,最后只剩下一句带着几分娇嗔和半信半疑的叮嘱:“那你可得记着今天说的,别到时候又让我空欢喜一场。“
周鸿生连忙顺着话头应下,又说了几句软话,这才总算把对方安抚住。他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几分从容和稳妥:“你就放心吧,我记着呢。等我的好消息。“
电话那头的女人这才满意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办公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老宋站在一旁,看着周鸿生缓缓放下听筒,那张脸上方才还堆着的哄人笑意,几乎在同一瞬间垮了下来,眼底重新笼上了一层阴沉的冷意。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位相识多年的老厂长身上,心里却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老宋是知道周鸿生和那女人之间那些事的。当初,要不是为了捧红这个女人,周鸿生也不会一门心思、一根筋地非得去争那春晚的赞助——那一条条投出去的路子、一摞摞砸进去的钱,说到底是裹着公事的私心。可老宋比谁都清楚,这份私心,如今正一点一点把周鸿生往绝路上逼。他做过的那些事、搭上的那些人、欠下的那些债,已经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他自己牢牢缠在了里头。
老宋想着想着,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那个周鸿生来。
那时候,周鸿生还年轻,瘦,一双眼睛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他们俩是从一个街边的小作坊起步的——那会儿哪有什么像样的厂房,不过是几间租来的逼仄平房,几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缝纫机,几个从乡下招来的学徒工。周鸿生是裁缝出身,手艺扎实,又有一股子敢闯敢拼的劲头。天不亮就起来,一个人把布匹从早市扛回来,晚上又蹲在案板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琢磨款式,常常熬到后半夜。
老宋至今还记得那些日子。有一年冬天格外冷,作坊里暖气坏了,修不起,周鸿生就穿着那件旧棉袄,在案板前蹲了整整一夜,只为赶一批急单。第二天天亮交货的时候,他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冻得发僵,可那批货的做工,却一件没差。就是凭着这么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头,他们才从那个街边的小作坊,一步一步,熬成了今天这个规模不小的飞达服装厂。
那几年的周鸿生,身上是干净的,心里是滚烫的——他想着的,是怎么把厂子做大,怎么让手底下那几十号人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年,老宋却眼看着那个周鸿生,越走越歪了。他不再把心思放在怎么把衣服做好上,反倒一门心思钻进了那些盘外招、人脉局、你争我夺的算计里。为了争那个春晚赞助,为了捧那个女人,他买通人家的内线、往人家的货里掺残次品、栽赃陷害、砸钱找关系……一件件,一桩桩,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蹲在案板前熬夜赶工、一针一线做衣服的周鸿生会干的事了。
老宋看着眼前这位相识几十年的老厂长,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深结的疲惫模样,心里那口沉甸甸的气,便愈发堵得难受。他想开口劝,可喉咙里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个当年和他一起从小作坊熬出来的周鸿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老宋正陷在往事里出神,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对上周鸿生那双还带着余怒、略显浑浊的眼睛。
周鸿生靠在椅背上,冷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怨气,直直地甩了过来:“老宋,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你帮不上忙,我还能指望你不成?”
老宋喉咙动了一下,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垂下眼,没有再争辩,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清新了不少。老宋沿着过道往外走,还没走几步,迎面就撞见了几个刚从车间那边下班的老师傅——都是厂里跟了周鸿生多年的老员工。几个人围在一处,一个个垂头丧气,连脚步都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是心里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老宋心里一紧,迎上前去,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出什么事了?”
那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走在最前面、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羞愧和低落:“宋哥……我们都听说了。”
老宋一愣:“听说什么?”
老张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嫌丢人的难受:“厂里之前那些事——买通人家夏朵厂里的内线、往人家的货里掺残次品、栽赃陷害……这些事儿,我们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声音更沉了几分:“宋哥,我们这几个,都是从当年那个街边小作坊一路跟过来的老人。当年咱们是凭着做衣服的手艺,一件一件挣出来的名声。如今厂里干出这种事来……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走在外头,都觉得脸上臊得慌,抬不起头啊。”
旁边另一个老师傅也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憋屈:“是啊,宋哥。咱们飞达这些年的名气,是一针一线、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如今却要靠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去挤兑人家——这传出去,往后谁还肯信咱们飞达的货?咱们这些老脸,往哪儿搁?”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都透着一股被寒了心的失望和难堪。他们围着老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既像是想从他这儿讨个说法,又像是连这点指望都觉得空落落的。
老宋站在走廊里,听着这几个跟厂里相扶多年的老同事这番话,心里那口本就堵着的气,愈发沉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信不过的勉强:
“你们几个,别想太多了。这事……厂里自有分寸,你们安心把手上的活干好就是。我回头,会好好劝劝周厂长。”
几个老师傅听他这么一说,虽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却也多少松了些神色,三三两两地朝他点了点头,嘴里应着“那就有劳宋哥了”“宋哥你可得劝劝厂长啊”,这才垂着头,各自散去了。
老宋站在原地,目送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那点勉强的笑意,几乎在同时垮了下来。
他心里那股滋味,说不出的复杂。他嘴上说着“会劝”,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办公室里,周鸿生那副听不进任何道理、铁了心要跟夏朵硬刚到底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拿什么去劝?又拿什么劝得动?
他太了解周鸿生了。当年那个蹲在案板前、一针一线熬夜赶工的老厂长,早就被这些年的一场场算计、一桩桩你争我夺,一点点磨掉了当初那份踏实和滚烫。如今的周鸿生,心里只剩下一股不肯服输的执念,和他怎么说也放不下的那点体面。
老宋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从脚底漫上来。他看着这个自己跟了几十年的厂子,看着这一步步走向偏路的故人,心里那份堵着的气,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出口。他也不知道,这艘他亲眼看着从一个小作坊起航、又一路驶进浑水里的船,究竟还能不能靠回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