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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最是看重风向。
如今武将之首刚刚被查,整个武将派系遭受重创,文臣之中又是张居正一家独大的局面,因此一时间居然没人反应过来,甚至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吏,本身也干净,似乎看到了机会,纷纷开口赞同。
兵部一名郎中此刻便神色肃然,起身。
“总摄,臣亦赞同,军中军饷粮草账目极多,但如今军中旧将,有多少田宅来路不明,想必经手的同僚都心中有数,若是坦荡之人,报之何妨,若是心虚之人,正该清查。”
“不错,朝中同僚,或许有人赤胆忠心,但却也并非人人不欺暗室,遇到捞钱的机会未必能把持住,咱们推进这项新政,也算是帮他们日后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一时间,那些本来还有些迟疑想要反驳的官吏,被接连赞同彻底堵住了,只好沉默。
只是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只有一种声音,尤其是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
大学士严世清缓缓起身,此人也是前朝投效,后来拔擢的。
“总摄,张首辅此举,志向固然可嘉,但老臣想问一句,天下官吏数千,地方民情各异,若一纸诏令便令所有官吏将家底悉数交出来,官府恐怕不大体面。”
“尤其是张首辅那看似给了回头路的上报赃款,真要交了登记造册,给外面的百姓看了,官吏威望恐怕要一落千丈。”
“老臣理解诸位大人想要缔造盛世之心,但水至清则无鱼,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道理。”
“俸禄微薄,人情往来则繁,官吏若一点周旋余地都没有,日后办事便有寸步难行之感,到时候朝中反而无人肯再用心推进实政,因此,老臣厚颜请总摄三思。”
御史中丞孙应望也皱眉,他前些时日弹劾张居正的折子虽然被阎赴压了下去,但现在就是现成的机会,他直接起身。
“总摄,臣前次弹劾张居正结党倾轧、把持朝政,尚未见总摄裁夺,今日他又借新政之名,欲将天下官吏财产尽收朝廷掌握之中。”
“只怕咱们这位首辅打着治贪的旗号,这是在集权了,若今后诸位同僚毫无隐私和蓄积,那张大人可当真是手握天下官吏命脉了。”
之前严世清还是只针对新政,现在孙应望针对的可是张居正本身了。
不少看不清形势的官吏闻言都忍不住眯起眼睛,按照孙应望说的,还真是如此。
与此同时,之前便被查证族中贪墨的武将冯寿平也站起来。
“总摄,军中将士当差打仗,本来就是拿命换的功名,如今张首辅一句话就要他们把家底一五一十报上去,恐怕不妥,这不就是告诉所有将士朝廷不信任他们吗?”
那些原本被张居正派系的议论压的抬不起头的官吏,如今才找到了机会,纷纷开口。
“总摄,老臣从不讳言官吏当清廉自守。”
“不过张首辅此新政可谓是后患无穷,开告讦之门悬赏举报,岂不是纵民攻官?”
“还有所谓的官吏连坐,一旦推出,日后士林之间必定是结怨者互告,争权者互讦,此风之前汉武帝之时便早有先河,当真一开,那才是令朝廷颜面扫地,得不偿失。”
“别到时候想要的效果无法达成,反而将原本稳定的朝廷弄得乌烟瘴气,不可收拾才是。”
这一刻,刚刚被张居正刮起来的那股子锐意进取之风似乎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如果说之前支持张居正新政的不过十几名官吏,如今开口的至少也有三四十人在反对。
那些还没站起来反对的,恐怕也未必全都是中立的,至少一大半还在想反对的措辞罢了。
体面,人心,执行,告讦之弊,新政虽还没有推进,但这些人明显已经被吓坏了,眼下争相开口,恨不得将来张居正直接论罪。
与此同时。
张炼坐在文臣班次前列,目光也落在张居正身上,眼底震撼。
数十年前,他还在张家做书童,那时候的张居正就是如此,他似乎什么都敢做。
那时的张炼还是少年,在他身边看的半懂不懂。
后来科举发榜,张居正把他送到了总摄阎赴身边,他跟着总摄去了陕北,风里来雨里去,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文臣第二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如今的手段,已经能和这个曾经的东家并肩而立,可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张居正依然站在他前方很远的山顶上。
那座山上没有别人,就张居正一个。
至少,他没有张居正这样的气魄和胆子。
这一刻,张炼只能苦笑。
殿中的反对声还在继续,张炼没有站出去阻止。
他对面不远处的阎天也没说话,只是皱眉。
戚继光沉默着,眼底偶尔闪过几分复杂,他和张居正都算得上两朝之臣,但如今在他看来,张居正似乎变的和在嘉靖朝的时候不一样了。
嘉靖年的张居正虽然也胆大至极,甚至敢公然上疏弊政,但终究还是有所迟疑,措辞委婉,顾及着朝中颜面。
但现在。
这一刻,戚继光苦笑着看向坐在最前方的总摄阎赴。
张居正生在文朝,在总摄麾下,当真是他的幸事,古往今来,或许也当真只有总摄这样的人物,才能给他这等底气。
此时,整个总摄厅声音开始小了。
张居正终于开口。
“诸位说的,我都听见了,诸位刚才说,此政会让天下官吏都不敢违逆我,那么我便要问,若一个官吏清廉自守,坦荡无私,他有什么不敢违逆我的?”
“若他真怕,怕的也不是我,而是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知道,今日满朝之中,没有几个人真心愿意做成这件事,有些人是不信,但至少大部分都是怕!”
“历代历朝,不是没有能人想过这件事,汉武帝,唐玄宗,宋神宗,但他们不敢动官吏,也就只能修修补补,今日我张居正说,我敢去做。”
“诸位若是干净,敢问,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此刻,阎赴目光都落在那个孤独的身影上,眼眸锐利。
张居正,还是历史上那个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