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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保护官吏。
张居正听着阎赴开口,面色逐渐变了,似乎已经知道总摄想说什么。
果然,此刻,阎赴看向张居正,眼底冰冷。
“你方才说,历朝历代的官吏,钱财都说不清楚。”
“想必你我都知道,为什么说不清楚。”
张居正闻言思索片刻。
“总摄的意思是,不仅仅是朝廷在保护这些官吏。”
阎赴此刻看着那叠清出来的缙绅文书,冷哼一声。
朝廷的官吏在文朝成立了数十年之后,早就开始腐朽,现在已经彻底烂了。
阎狼,王三狗,赵渀都是如此,何况其他人,尤其是阎赴想到之前总摄厅会议的时候大批跳出来反对的文官武将,更是忍不住眯起眼睛。
他可以说,站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烂了,且知晓自己烂了!
既然要办,那就索性彻底办到底,抓几个人解决不了问题,哪怕是把整个文朝的官吏都处置了,也不过是换一批人上来,过个数十年,又会如此腐朽。
要办,那就不光办人,还要办制度!
“那些官吏是有底气的,他们知道朝廷不会深究,知道历代君王都不敢碰官吏的钱袋子。”
“所以缙绅案牵扯至今暴露出来的问题,不仅仅是说不清楚,而是历朝历代的官吏,从来不必说清楚。”
“根子在贪墨,咱们必须先把相关的法度拟定出来,官吏的财产,必须一清二楚。”
“不仅仅是犯案官吏的财产要清楚,是天下所有官吏的财产,都要清楚。”
“咱们现在办的这些贪墨案,昔日前明洪武年也办过,效果自然不必多说,不过是周而复始,既开了头,索性为后世谋一个安定太平。”
算计到文朝后世。
张居正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恍惚。
他自然听懂了总摄这句话的分量。
若是对犯案官吏清产,那是例行公事,就算得罪人,但也有个名目。
总摄要的可是对天下所有官吏清产,那就不是有法度案例,这纯粹是开了向整个官吏阶层宣战的先河。
这已经不是处置一两个权贵的问题了,真要把每一位官吏的家底都翻到明面上来,何止是得罪人,怕是昔日主持熙宁新政的王安石都没这个新政得罪的狠。
张居正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满朝上下,即便算上阎天,阎玄这些人,估计也没人敢说每一分都来路明白。
现在如果真按照总摄的要求全部登记,原本站在中立方的,甚至站在总摄这边的文官武将,怕是都要动摇了。
还有那些文官武将中,本来自己就底子脏得很,对赵渀案心存不满的人,也一定会借这个机会,把所有矛头都对准总摄和自己这个首辅。
现在他们都已经能在外面到处散布不利于新政的消息,等到真让他们把财产都摆在明面上还得了?
张居正沉默许久,才咬牙开口。
“总摄的意思我明白,既然要做这等事,我看还是参考先代之法。”
“历代治贪,多有先例,汉武一朝,曾行告缗,凡百姓告发商人隐匿财产,经查属实,被告家产半数赏告发之人,此法一出,商人纷纷破产,朝廷府库充盈。”
“但告缗令施行不过五年,民间告讦成风,奸民借机倾轧仇家,良善商贾无辜受累者甚多。武帝晚年也不得不废除了事。”
“我在想,我等可否只取告缗之利,而去其弊,再把这项从商贾身上转到官吏身上,比如朝廷可以设立一个专门衙门,许官吏和百姓实名举告官吏隐匿财产,凡查实者,给赏,但不许匿名,不许诬告。”
“若告发不实,反坐其罪,如此,既能震慑贪墨,又不至于令民间互相仇告。”
随后张居正继续开口。
“还有唐代玄宗时的案子也可以借鉴,宇文融曾主持括户,清查天下逃户与隐田,当时查出八十余万逃户,重新登记入籍,朝廷岁入大增。”
“括户之所以后来失败,是因为地方官与豪强勾结,明明知道谁家逃隐,却故意包庇。”
“总摄若要清官吏财产,只怕也会遇到同样的阻碍,因此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借鉴括户之法,设立专责清查的使职,不受地方官府辖制,直接对总摄与我负责。”
阎赴听到这里,思索片刻,皱眉。
“这两个法子,历史上确已经验证其效,但还不够。”
“告缗也好,括户也好,本质上还是没绕开咱们刚才说的问题,都只是抓人。”
“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天下的官不止一两百个,甚至就算海内外各省的官都被抓完了,只要换一批新的官,财还在聚,贪墨肯定抓不完。”
“所以我说这两个法子都是治标。”
“要治本,只有一个法子。”
说到这,阎赴眼底浮现出几分狠辣。
“从今往后,所有官吏的财产一律登记造册,由朝廷统一管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俸禄之外多出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说得出来路,说不出来,就是贪墨!”
张居正愣住了,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已经尽量往最严重的地方想,现在却还是低估了总摄的决心和气魄。
真要把全天下的官吏,乃至以后的官吏的家产全摆在明面上,就算朝廷凭借着强悍的权力强推下去,日后还有人愿意当官?
他思索片刻,没说话,只是继续听着阎赴开口。
“我已经拟定了几个条款,从阎狼案开始,我就在想了。”
“第一,凡文朝境内现任及候补文武官吏,自三品以下至未入流,不分京官地方,一律在到任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所在衙门申报本人及直系亲属名下所有财产及贵重财物。”
“日后无论迁转升任,丁忧致仕,都必须重新申报,与旧册核对。”
“谁未报,或者瞒报漏报,朝廷查出,即可罢职,财产充公。”
张居正只听到第一句,便觉得心惊肉跳。
他不知道总摄到底想了多久,才能从官吏获利的每一个门路和时间点精准切入,禁绝贪墨。
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