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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辽东,一早一晚已经凉了。
关帝庙的旗杆上挂了一面旧旗,是曹彬让人从卫衙库房里翻出来的。
这是洪武年间的社学旗,蓝底白字,一个学字缺了半边。
沈默没让人补。
他说缺了就缺了,挂起来就行。
三间教室的窗户都开着。
东厢蒙学堂里二十几个孩子正在齐声背书,背的是沈默编的《识字阶梯》。
按偏旁部首归类,水字旁一天教二十个,江河湖海泥,每个字底下画一条水纹;
木字旁一天教二十个,松柏杨柳槐,每个字旁边画一棵树。
教完偏旁再教组合:有水有木就是沐,有水有工就是江。
赵柱子站在沙盘前面,拿一根树枝指着沙盘上的字。
他才十五岁,个子已经比沈默高了半头,站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面前像个大人。
他指一个字,孩子们齐声念一遍,然后在各自的沙盘上描一遍。
描完举手,赵柱子挨个看,歪了的扶正,少了的补上。
“下一个字潮。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朝。潮水涨落的潮。”
一个小孩举手:“赵助教,什么叫潮水?”
赵柱子愣了一下。
沙后所长大的孩子没见过海。
他想了一会儿,把沙盘里的沙子拢成一道坡,从水罐里倒了一点水,水顺着坡往下淌。
“这就是潮。水往低处走,走到头了,后面还有水推过来,就涨了。”
沈默刚好走到蒙学堂门口,听见这句话,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两个月前赵柱子还是一个蹲在土路上用树枝划字的半大小子,现在他在教别的孩子什么叫潮水。
西厢经义堂里安静得多。
陈继业坐在第一排,面前不是沙盘,是一张草纸。
沈默从北京带来的竹纸,裁成小张,发给经义堂的七个学生。
每张纸正面写破题,反面写承题,写完了交给陈继业,陈继业用炭笔在旁边批注,标出哪里好、哪里偏、哪个关键词没抓住。
陈继业自己的破题是所有学生里写得最好的。
他到不是最漂亮的,是最稳的。
每次拿到题目,他先不写,先回想沈默教的那套分类法:单句题用交互破题法,数句题用串讲破题法。
想清楚了再动笔,从不跑偏。
隔壁赵柱子破题靠灵光一闪,灵感来了笔走龙蛇,灵感不来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陈继业不是,他像灶房里生炉子,只要炭点着了,火一定着。
是真的有点天赋……
经义堂后排坐着三个人,年纪都在十八九岁,是从宁远卫城里来的军余子弟。
其中一个是城中千户所一个百户的儿子,本来在私塾里读了三年,被沈默的教学法吸引过来。
他看过《时文正脉》的北京版,知道这套拆题法的厉害,来了以后学了一个月,回去跟他爹说了一句话:
“沈经历教的是文章为什么这么写。”
正殿治事堂人最少,七个学生坐在长条凳上,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一岁。
沙盘不在桌上,在墙根摆了一排,沙盘里不是字,是石子。
曹继武蹲在沙盘前面,用一根直尺在沙子上画了一道线。
“今天教你们怎么用步子量地。”
他把直尺放在沙盘边上,用石子摆了一条直线,每五颗石子代表五十步。
他让七个学生挨个从沙盘这头走到那头,嘴里数着步数,走到头以后把步数记在纸上,折回来再走一遍,连走三趟。
“第一遍少了两步,第二遍多了一步,第三遍正好。”
“你们回去每人在自己家院子里量,量十步见方的地,走十遍,把每次走的步数记下来。”
“十次平均了,就是你自己的步长。”
这是沈默教他的。
丈量是最简单的实务,但最简单的事做十遍不出错,比做一遍最难的事还有用。
正殿最里面那张桌上,沈默正在给两个年纪最大的学生讲怎么写呈文。
是的,是卫所里实际要用的呈文。
申请修一段城墙、报备一户军户逃亡、申请发还一笔预支的公使银。
格式、用语、落款、抬头、用印位置。
他每讲一种,就从抽屉里翻出宁远卫历年的旧档,找出一个实例。
“这是嘉靖二十一年申请修缮军器库的呈文。”
“你们看落款,经历司经历某某。再看用印位置,印盖在年月日上,不能盖在正文上。”
“再看正文开头:为请修军器库事。八个字交代清楚什么事衙门户部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
两个学生凑上去看。
一个是曹彬的亲兵队长之子,一个是沙后所的军余,都识字不多,但听得认真。
沈默讲完以后让他们每人写一份,假设沙后所认垦地需要申请一批农具。
两人趴桌上写了半个时辰,交上来。
沈默看了,一个把用印位置写错了,一个忘了写抬头。
他用炭笔在旁边批注,退回去让他们重写。
窗外响起了铁锤声,叮、叮、当。
那是铁匠铺的方向。
沙后所铁匠铺的老炉子旁边,新起的第二座炉子今天试火。
沈默到铁匠铺的时候,老铁匠已经拉了半个时辰的风箱。
新炉子是按沈默的图砌的,炉膛比老炉高了一尺,进风口从侧面改到了正对炉膛底部。
老铁匠第一眼看到图的时候说没见过这样画图的,沈默说你就按这个砌,砌出来试试。
炉子砌了八天。
今天开火。
围观的军户挤了里外三层。
赵老军户蹲在最前面,叼着旱烟杆子,眯着眼盯着炉口。
他旁边站的是韩老军户,手里捏着一把锄头的残骸,锄柄断了,锄刃卷了,等着新锄头。
铁水从炉口淌出来的时候,暗红色的光映在所有人脸上。
老铁匠用铁钳夹着坩埚,把铁水倒进模子。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
等烟散了,模子里是一把锄头的形状,暗红色的铁还没冷却,表面有细小的裂纹在慢慢收缩。
沈默蹲下去,用火钳夹起那把还没打完的锄头,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老炉子一炉出二十斤铁,这个炉子,一炉至少出三十二斤。”
“多出来的十几斤不是铁好,是风好。”
“风好?”
“进风口对着炉底,风从底下往上窜,炭火烧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