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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采购部长王大林敲响房门，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苏总，杨主任刚通知我过来汇报。”
“六千五百套极寒加厚棉服和防砸劳保鞋已经全发到各区工人手里了，您要过目签收单吗？”
苏平合上手里的水压记录表，看都没看王大林怀里的票据，直接下达新指令。
“棉服的单据交去二楼财务部归档就行。”
“你现在就联系肉苁蓉种子，开春就要备齐。”
王大林愣在原地。
“肉苁蓉？”
“我们嫁接到哪里去？”
“梭梭树大部分都是新种的。”
王大林下意识脱口接话，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在采购部长的位置上干了大半年，平时跟马富源、李东那帮西北老苗木商打交道最多，肚子里存着不少荒漠造林的常规常识。
正常沙窝子里栽下去的梭梭苗，头一年全靠保命扎根，地面上的主干只有筷子粗细。
少说得在沙地里熬够两到三年，地底下的水平侧根才能长到支撑肉苁蓉寄生的粗度。
平沙绿化从今年春天起步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大半年功夫，明年二月开春就把肉苁蓉种子买回来，堆在库房里过一个夏天纯粹是受潮发霉白扔钱。
苏平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随后将杯子重重搁回实木桌面上。
“你现在就开车去经济区看看梭梭树根系长多大了？”
“当了采购部长就可以天天坐办公室吹暖气，连种植现场都不去了？”
两句话砸下来，宽敞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王大林杵在办公桌前，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两条小腿肚子都在发紧。
他猛然回过味来，苏平前三天压根没在总部大楼露过面。
身家百亿的大老板亲自在一线吃沙子抓成活率，自己这个管采购的部长开口就说肉苁蓉种不成。
王大林清晰地察觉到，苏平对自己的印象已经变了。
王大林恨不得当场抬起右手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前几天的高管大会上，苏总刚压服全场定下冬季施工的一言堂规矩，在平沙绿化干活只需要闭紧嘴巴照章执行，多问一句就是多错一分！
王大林赶紧补救。
“苏总，这几天忙着发棉衣，采购核对新树苗，确实没到现场去看！”
“苏总要多少？”
“我这就去买。”
苏平并未顺势给他台阶下。
“连自家的梭梭树根长多粗都没亲眼见过，你拿什么标准去跟外面的种子商谈？”
“人家拿陈年空瘪粒和未破壁的统货糊弄你，你也准备闭着眼睛照单全收？”
王大林臊得老脸滚烫，脖子涨得通红，半个字都不敢辩解。
苏平伸出三根手指。
“A1区规划种植的三千亩梭梭林，明年二月开春破冻就要全面启动接种。”
“每亩接种两百穴，三千亩就是六十万穴的底数。”
“肉苁蓉种子外壳有一层极坚硬的蜡质层，普通散户手里的统货自然发芽率连两成都不到，买回来往沙坑里撒纯属糟蹋人工。”
“我要的是西北顶级荒漠中药材繁育基地出来的头茬良种，必须经过专业机械破壁与低温层积处理，实验室实测发芽率卡死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算上补种冗余，首批采购总量定在一千五百公斤。”
王大林飞快地从兜里摸出随身记事本，生怕漏掉半个字。
苏平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直接下了逐客令。
“现在别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碰运气。”
“马上自己开车去镇东A1经济作物区，亲手刨开十棵梭梭树的根部量一量侧根直径，再去科研楼找刘一鸣拿一份土壤腐殖质数据。”
“摸清咱们地里的真实底子之后，再去对接，明天中午前把供货商名单跟样品检测方案交到我桌上。”
王大林把记事本紧紧攥在手心里，重重点头表态。
“明白，我现在就下沙地，明天中午前必定办妥！”
王大林转身快步走出董事长办公室，顺手带好房门。
苏平坐在三楼董事长办公室的老板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采购部掌握着全公司每天几百万的物资进出，如果连自家地里的真实需求都摸不清楚，只会在办公室里照着单子盲目打款，迟早会捅出大篓子。
平沙绿化说到底是一家种树企业。
无论外面裂变出多少家赚快钱的子公司，活着的树苗和后续挂载的经济作物才是支撑整個盘子的核心命脉。
王大林跟在身边干了大半年，最近公司盘子越铺越大，底下供应商排队巴结，这老小子多少沾染上了坐办公室当老爷的毛病。
连镇东A1经济作物区的梭梭树根长到了什么粗度都没去看过，张嘴就是老黄历，认为明年开春接种肉苁蓉是白扔钱。
这种脱离一线的苗头一旦在部门一把手身上蔓延开，底下几十个采购干事就会跟着混日子。
今天借着采购一千五百公斤肉苁蓉良种的由头，把王大林直接轰去沙窝子里刨土量树根，就是要给他紧一紧皮。
只有采购部自己把地里的土壤腐殖质数据、侧根直径摸得门儿清，才知道企业需要什么。
更何况，A1区那三千亩梭梭林是他砸了巨额系统加速资金催熟的王牌。
明年二月破冻接种，十月份就能采挖头茬肉苁蓉，直接供应给即将筹建的平沙制药厂。
这一环扣一环的产业闭环，半点差池都出不得。
把王大林敲打清醒了，开春这六十万穴肉苁蓉的种源才算真正上了保险。
处理完这件火烧眉毛的种源大事，苏平才将注意力拉回到桌角那摞堆了半尺高的文件夹上。
苏平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蓝色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赵静昨天傍晚送过来的《镇东明远机械厂资产清查与并购核算报告》。
报告一共十二页，后面附着厚厚一沓设备原始发票复印件和现场实拍照片。
三十八台挖掘机、推土机、改装洒水车的车架号、发动机工况，乃至镇东十五亩汽修厂库房里的备用轮胎数量，全被赵静手底下的审计组盘得清清楚楚。
核算下来的实际净资产在两千六百三十万左右，和高明远自己说的差不多。
两千五百万的注资款，赵静已经在今天早上九点整划拨到了新设立的共管账户上。
苏平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杨小曼贴的便签条。
高明远昨天下午特意打了三个电话到行政室，请示平沙重工机务有限公司的正式挂牌剪彩时间。
这老小子看着赵磊的大漠文旅挂牌当天就放线盖楼，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把镇东汽修厂的大门重新刷了一遍蓝漆。
连十米长的红绸子和鞭炮都买好了，就等着总部派驻的副总经理人选敲定，直接放炮挂牌。
苏平合上资产报告，手指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平沙重工这家子公司，占着全集团未来所有工程机械调度和维修保养的垄断肥缺。
高明远当总经理抓总调度，总部派过去的两个副总经理，今天就必须把名单定下来。
这几天他在四号沙地虽然没回总部，但大楼里那帮年轻人为了争这两个位置闹出来的动静，杨小曼每天晚上都会通过微信发给他。
苏平顺手拉过旁边那摞各部门人员递上来的请示件和工作汇总。
最上面几份是前天下午堵门汇报时留下的，纸张打印得极其精美，甚至还用了彩印图表。
苏平看都没看直接拨到一边，从最底下抽出了两份沾着沙土印子的手写记录表。
第一份是工程部技术员小王交上来的《冬季低温环境下三十八台重型机械液压管路防冻改造方案》。
小王前天下午来办公室送完电子档之后，听说苏平去了四号试种地，第二天一早就自己骑着摩托车跑去了镇东汽修厂。
这小子在满是机油味的修理地沟里钻了整整两天，把高明远那三十八台机器的底盘全摸了一遍，连哪台推土机的变速箱油封轻微渗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第二份则是老镇长塞进来的关系户周建华递交的《特种工程车辆跨县调配通行证办理流程及农机补贴申领细则》。
周建华这两天也没在办公室里闲着，直接动用他叔叔在镇政府和县农机局的老关系。
把平沙重工未来三年能吃到的政策性农机购置补贴条款全给抠了出来，光是明年开春采购新车的补贴款，就能替公司省下一百多万。
苏平看着这两份带着实干泥土味的文件，心里的人选彻底落定。
企业裂变扩张期，挑人绝对不能看谁在办公室里嗓门大、表忠心快。
他躲去沙窝子三天，就是一面照妖镜。
那些纯粹想混个副总头衔摆威风的关系户，见老板不在大楼里，交完报表就回工位喝茶刷手机去了。
唯有真正想干事、有企图心的人，才会顺着老板的指挥棒，主动扎进满是机油和黄沙的基层去拿结果。
小王是农大农机专业辅修出来的科班生，肯钻地沟、懂配件行情，派他去平沙重工当技术副总。
周建华学会计出身，家里在县农机局和镇上有硬关系，心思细密又懂官面上的潜规则，派他去当外联兼行政副总，正好替高明远摆平交警队年检和农机补贴申领的路障。
一个草根技术尖兵，一个本土实权关系户，左右夹击着高明远这个江湖老油条。
平沙重工的铁三角架子，就这么钉死了。
苏平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按下了人事部杨军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苏总，您回办公室了！”
“杨军，拟一份人事任命红头文件。”
“任命工程部王辉为平沙重工机务有限公司技术副总经理，主抓设备维修审核与配件采购。”
“任命督察部周建华为平沙重工机务有限公司行政副总经理，主抓外联审批与日常考勤。”
“现在就把文件印出来贴到一楼公告栏，让这两人处理手头工作进行交接，后天早上八点，平沙重工正式挂牌！”
人事部长杨军拿着刚盖好红章的任命文件走出三楼，直接下到一楼大厅，将两张A3纸打印的红头通告贴在了最显眼的公告栏正中央。
不到十分钟，下楼打水的几个行政文员发现了通告，消息瞬间传遍了二楼和三楼的所有科室。
几十号年轻干事和关系户一窝蜂地涌下楼梯，把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
工程部的关系户刘子轩挤在最前面，仰头看清红头文件上“王辉”和“周建华”两个名字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王辉？就是孙部长手底下那个天天画图的农大书呆子？”
“他家里在县城连个科长亲戚都没有，凭什么能压过我们直接当平沙重工的技术副总！”
站在旁边的采购部干事张伟也咽了口唾沫，看着通告下半截关于王辉连续两天钻汽修厂地沟排查三十八台设备隐患的表彰说明，半天没吭出声来。
前天下午，他们几个跟王辉一块儿堵在三楼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递报表。
结果苏总去四号沙地盯树苗三天没回来，刘子轩和张伟觉得老板看不见，转头就回了暖气充足的办公室歇着去了。
谁能想到那个闷头不吭声的王辉，居然真跑去满是机油泥的镇东汽修厂钻了两天车底盘！
更让人眼红的是周建华，不声不响把县农机局的一百多万补贴细则给跑通了，直接拿下了另一个行政副总的饭碗。
可以说任命这两个人，都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