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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台县，西沙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和稀料混合的怪味。
钱立站在一处沙丘的高点，看着眼前这片刚刚被“创造”出来的绿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天的时间。
他和李伟带着一帮临时工，硬是用几千罐自喷漆，给数万棵枯死的树苗，穿上了一层绿色的外衣。
远处看去，效果居然还不错。
原本一片枯黄的沙地，此刻真的泛起了一片绿意。
虽然那绿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和不自然，但对于即将到来的，坐在车里一晃而过的考察团来说，足够了。
应该足够了。
钱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的脚边，还扔着几个空的喷漆罐。
风一吹，罐子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李伟叼着烟，从另一边晃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老钱，怎么样？”
“我这招不错吧？”
“轻松省力，效果显著。”
钱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少高明。”
“就是这味儿……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伟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怕什么。”
“一天过后油漆味就散去了，除非是走到跟前闻。”
“再说了，咱们可以说这是新研发的‘高效叶面肥’，自带杀虫效果，味道特殊一点很正常嘛。”
他这套说辞，早就编得滚瓜烂熟。
钱立听着，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弄虚作假了。
这是在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万一被拆穿，他钱立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
刘县长的军令状还压在头上，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都检查一遍，别留下什么马脚。”
钱立不放心地叮嘱。
“尤其是那些空的喷漆罐，找个地方给我埋结实了。”
李伟吐了个烟圈。
“放心吧，都处理干净了。”
“保证比你那张脸还干净。”
两人正说着，钱立的手机响了。
是县长办公室打来的。
“钱总，刘县长让您马上过去一趟，考察团明天一早就到，要开最后的准备会。”
钱立的心猛地一沉。
明天。
审判日，终于要来了。
……
县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刘县长把考察团的行程安排和人员名单，又仔細看了一遍。
省里、市里，各级领导的名字密密麻麻。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媒体单位的名单。
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的手心有些冒汗。
“西沙梁那边，都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刚刚赶到的钱立。
钱立连忙点头哈腰。
“县长您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远远看去，跟真的一模一样。”
刘县长哼了一声。
“我不要一模一样，我要的就是真的。”
“明天解说的时候，就按照我们之前对好的词儿说。”
“就说我们丰台县因地制宜，采用了特殊的抗旱树种，前期会有短暂的枯黄期，但只要浇水，很快就能返青。”
“至于那个味儿，就说是为了防治病虫害，喷洒的特制药剂。”
“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钱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一个谎言，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
他感觉自己正深陷在一个巨大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刘县长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心里也有些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冒险。
可平沙绿化的成绩太刺眼了，把他逼到了墙角。
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行了，都回去吧。”
“明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不光是你们丰源林业的考试，也是我们整个丰台县的考试。”
“谁要是给我搞砸了，后果自负。”
钱立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夜色已经深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只觉得一片惨白。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通往丰台县西沙梁的公路上，就已经实行了交通管制。
刘县长带着县里的一众干部，和丰源林业的管理层，早早地等在了路口。
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表情严肃，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
上午九点整。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变成了一列长长的车队。
打头的是警车，后面跟着近八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最后还有几辆挂着媒体牌照的采访车。
车队缓缓在路口停下。
刘县长连忙整理了一下衣领，带着人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市里的领导先下了车，然后是省里的大领导。
刘县长一路陪着笑，跟各位领导握手寒暄。
“欢迎各位领导莅临丰台县检查指导工作。”
省里带队的领导，姓周，是分管农林的副秘书长，表情不苟言笑。
“刘县长，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
“时间宝贵，直接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治沙成果吧。”
“是，是。”
刘县长连忙应着，心里却是一紧。
这位周秘书长，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不好糊弄。
众人重新上车。
刘县长和钱立，有幸被安排上了周秘书长乘坐的头车。
考斯特缓缓启动，朝着西沙梁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刘县长和钱立并排坐着，腰板挺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车子转过一个弯。
西沙梁那片被精心“装扮”过的沙地，出现在了车窗外。
车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远远看去，一片连绵的绿色，覆盖在起伏的沙丘上。
在荒芜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车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嗯，不错嘛，看起来有点样子。”
“是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出这么大一片绿化，不容易。”
刘县长听到这些议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看来第一印象，还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按照预演好的说辞进行汇报。
“报告周秘书长，各位领导。”
“这片西沙梁，是我们丰台县治沙工作的重点攻坚区域。”
“我们丰源林业的同志们，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克服了种种困难……”
他正说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秘书长，突然抬了抬手。
“停车。”
“停车。”
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钉子，瞬间钉进了刘县长和钱立的耳朵里。
刘县长准备好的汇报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钱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踩下了刹车。
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后面的车队，也跟着一辆辆停了下来。
车厢里，刚才还轻松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周秘书长身上。
周秘书长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外面那片绿油油的沙地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这种平静，却让刘县长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周……周秘书长，您这是？”
刘县长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秘书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县长，你刚才说，你们克服了种种困难。”
“我想下去亲身感受一下，你们丰台县同志们的奋斗精神。”
“也想近距离看一看，你们种的这些树。”
下去？
近距离看？
刘县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钱立更是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这跟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所有准备，都是基于“远观”这个前提。
那些喷了漆的树，远看是绿洲，近看就是一堆涂了颜料的干柴。
这要是让领导们走近了看，那不就全完了？
“秘书长，这……这外面风沙大，太阳也毒。”
刘县长急中生智，赶紧找借口。
“您身份尊贵，还是在车上看看就好。”
“我们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和航拍视频，保证让您看得清清楚楚。”
周秘书长笑了笑。
“刘县长，我们是来考察的，不是来旅游的。”
“连这点风沙都怕，还谈什么治沙？”
他说着，已经推开了车门。
刘县长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下全完了。
周秘书长下了车，站在路边。
后面车上的其他领导和媒体记者，也纷纷跟着下了车。
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站在路边，都好奇地看着眼前这片“绿洲”。
刘县长和钱立，像两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磨磨蹭蹭地跟在最后面。
钱立的腿肚子都在打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周秘书长没有立刻走向那片林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刘县长，你们这片林子，味道很特别啊。”
刘县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吗？”
“我们为了防治病虫害，喷洒了一种新研发的药剂，可能……可能味道是大了点。”
这个理由，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周秘书长没再追问。
他抬脚，朝着沙地里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松软的沙土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脚步，一步步悬了起来。
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沙棘树”前，停下了脚步。
那棵树，被喷了厚厚的一层绿漆。
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一种塑料般的光泽。
树枝僵硬，叶片卷曲，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周秘书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
他的手指，沾上了一点黏糊糊的，绿色的东西。
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油漆味。
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跟在后面的媒体记者，已经有人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周秘书长和他手上的那抹绿色。
刘县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钱立更是双眼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周秘书长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县长。
“刘县长，这就是你们丰台县的‘特殊抗旱树种’？”
“这就是你们研发的‘新型药剂’？”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县长和钱立的心上。
刘县长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领导们，也都看明白了。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震惊、鄙夷、愤怒，各种复杂的神情。
用油漆喷出个绿化成绩来应付省级考察团。
这种事，简直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