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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平站在三号作业段的沙垄高处，手指指向远处正在作业的洒水车队。
沈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焦镜头已经稳稳对准了那片翻滚的绿浪。
她跑过西北十几个防沙治沙点，见过太多挂着横幅摆拍的场面。
到了乌拉沙漠，漫山遍野的梭梭树和沙棘林扎在沙土里，风吹过来全都是草木的腥甜味。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地方种活近千万棵树，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站在沙丘上，也会从心底生出敬佩。
她刚才夸赞平沙绿化的那番话，完全是发自肺腑，半点不觉得烧心。
苏平把采访的重心从自己身上移开，侧身让出了身后的一排基层班组长。
省电视台的王牌栏目面向全省播出，如果整期节目全是他在镜头前高谈阔论，很容易给外界留下个人膨胀的印象。
丰台县、定河县和安平县刚刚因为造假翻了车，省里急需一个踏实肯干的典型来挽回声誉。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姿态放低。
把镜头让给满脸风霜的苏建设，让给手掌磨出血泡的种树老汉，观众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年轻老板的商业秀，而是一群西北汉子在黄沙里搏命的真实群像。
这种底层的力量最能打动人心，也最符合省委宣传部想要的厚重基调。
更重要的是，这工人是平沙绿化的根基。
当工人们在省电视台的新闻里看到自己的班组长，看到自己每天挥汗如雨的沙地上了电视，那种集体荣誉感会瞬间爆棚。
以后谁再敢像丰源林业那样来乌拉镇贴广告挖墙脚，根本不需要安保队出面，工人们自己就会拿铁锹把对方轰出去。
用省台的免费镜头，给全公司做一次深度的内部凝聚力建设，顺便在省领导面前展示自己不贪功的胸怀，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暴利。
至于他自己，只需要站在幕后，牢牢握住系统的结算面板和公司的资金大权就够了。
“沈记者，那边几个都是我们一线的班组长。”
“他们每天在沙地里待7个小时以上，哪块沙丘容易流沙，哪片区域的树苗需要补水，他们比我清楚。”
沈秋会意地点头，带着摄像师走下沙坡，拦住了正在检查滴灌管道的二号区班组长老李。
“李师傅，耽误您两分钟，省电视台想跟您聊聊。”
老李手里还攥着一把管钳，看到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手脚一下子不知道往哪放，求助似地看向苏平。
苏平站在几步外，冲他点了下头。
老李挺直了腰杆，把管钳往腰间工具袋里一插。
“记者同志，俺嘴笨，您问啥俺就答啥。”
“您负责这片滴灌管道维护多久了？平时工作里最难的是什么？”
“干了大半年了！”
“最难的就是防沙子堵喷头，乌拉沙漠的风邪乎，刮上一夜能把管子埋半尺深。”
“不过苏总给我们配了巡检沙滩车，规定每两小时巡查一趟，发现堵了立马换新喷头，绝不能让树苗渴着。”
沈秋听着这接地气的大实话，转头又采访了旁边负责分发树苗的女工队长。
一连问了四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背诵提前准备好的套话。
摄像师把工人们粗糙开裂的手掌、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领口，全部拍成了特写画面。
紧接着，苏平带着采访团队返回总部，直接进了科研大楼和全环境模拟育苗大棚。
刘一鸣早就在实验室里候着了，面对镜头，他直接调出了最近三个月的土壤改良对比数据图。
从菌株分离到微量元素配比，一连串专业术语配合着高速运转的离心机画面，把平沙绿化的科技含量拉到了顶峰。
整场拍摄持续了整整三个半小时。
当最后一个大棚远景镜头拍完，摄像师扛起机器比了一个收工的手势。
沈秋合上密密麻麻的采访笔记，长出了一口气。
“苏总，这期节目的素材质量，是我今年跑基层以来最高的一次。”
“有大场面的震撼，有基层工人的质朴，还有硬核的科研支撑，拿回台里剪辑出来，绝对是一期精品。”
在省台干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布置出来的假现场。
前几天丰台县刷绿漆的事在省城传得沸沸扬扬，台里不少同事都在私下议论西北的治沙工程全是烂账。
出发前她心里也犯嘀咕，怕平沙绿化也是个被包装出来的空壳子。
等真正踩在这片沙地上，看着绵延到天边的梭梭林和汗流浃背的工人，她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能在这种连鸟都不拉屎的绝地里种活近千万棵树，这份毅力和手笔，放眼整个西北都找不出第二家。
工人们嘴笨，不会说场面话，翻来覆去就是夸苏平发钱准时、食堂伙食好、给交养老保险。
这些大实话拼凑在一起，把平沙绿化的形象撑得严丝合缝。
整场外景采访顺利得超乎想象。
所有素材一遍过，连补录都不需要。
沈秋转头看向苏平：“素材差不多了。”
苏平：“那就吃顿饭吧。”
沈秋摆了摆手：“苏总客气了，我们台里有纪律，下基层采访一律吃工作餐，不能搞特殊招待。”
苏平笑了起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沈记者放心，就是我们平沙绿化的大锅饭，食材也是我们自己地里产的，绝不让你们犯错误。”
“走吧，尝尝我们这儿的兔肉。”
沈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兔肉？你们还在沙漠里搞了养殖场？”
苏平站在车门旁。
“哪有什么养殖场，全是咱们这片林子里自己长出来的野兔子，保安队下套子逮回来的。”
沈秋愣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沙棘林。
“这沙漠！”
她干了这么多年新闻，去过不少荒漠化治理区，哪听说过沙漠里能逮着成群野兔子的。
苏平早对兔子有打算。
之前让赵虎带人抓了五十只活兔子，原本是打算在周秘书长下来视察的时候端上餐桌。
结果丰台县出了绿漆造假的大案子，其他两个县也不是省油的灯。
周秘书长带着纪委的人雷厉风行，在乌拉镇查完现场查账目，连顿晚饭都没留着吃就急匆匆赶回县城连夜审案去了。
那五十只兔子就这么一直养在后勤部的铁笼子里，每天啃着胡萝卜和白菜帮子。
周秘书长没吃上，正好便宜了省电视台这帮笔杆子。
领导视察决定的是政策和资源的走向，媒体专访决定的则是公众舆论和品牌的高度。
把这顿兔肉端给沈秋和摄制组吃，效果比给领导吃还要直接。
记者最看重的是新闻点的稀缺性和故事性。
光拍几百万棵树，观众看多了也会视觉疲劳，觉得就是个砸钱的苦力活。
一旦把“野兔将泛滥成灾、保安队下套抓兔子改善伙食”这个细节抛出来，整个新闻专题的立意立马就活了。
树种活了只是基础，把死气沉沉的沙漠改造成动物泛滥的生态绿洲，这才是极具冲击力的新闻爆点。
沈秋是省台的首席记者，新闻敏感度极高，只要她亲口吃下这碗兔肉。
亲眼看到后勤部笼子里关着的活兔子，她自己就会忍不住把这件事写进专题报道的解说词里。
借省台王牌栏目的嘴，把平沙绿化重塑生态链的成果宣传出去，比公司宣传部自己发一百篇通稿都要管用。
不仅能彻底堵死外界那些同行怀疑树木存活率的嘴，还能顺势把乌拉镇生态游的名头打响。
城里人稀罕什么？稀罕的就是这种原生态的野趣。
等节目播出去，全国的观众都知道乌拉镇的树林子里野兔多得吃不完。
接下来推出沙漠生态旅游项目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再花钱打广告，游客自己就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这也是为以后平沙绿化做旅游业打好基础。
一顿吃剩下的工作餐，既能堵住记者挑刺的嘴，又能换来价值几百万的免费广告版面，还能顺手解决后勤部喂兔子的麻烦。
这种一石三鸟的买卖，苏平做起来得心应手。
车队一路开回平沙绿化总部大院。
正赶上中午十二点下工的点，几百名留守总部的员工和建筑工人正拿着饭盒往大食堂涌。
苏平带着沈秋一行人走进食堂大厅，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辣椒和香料味。
大师傅正拿着大铁勺，在一个半人高的大铁锅里翻炒着红亮的兔肉块。
沈秋吸了吸鼻子，走到打饭窗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总，你们平时工人的伙食也这么好？”
苏平拿过一摞不锈钢餐盘，分给沈秋和几个摄像师。
“沙漠里干活体力消耗大，油水不足工人根本扛不住。”
“这批兔子是专门给你们留的，平时工人们吃的是猪肉和炖排骨，这兔子肉还不够几千号人塞牙缝的。”
赵虎从后厨端着两个装满麻辣兔肉的大盆走出来，重重放在长条餐桌上。
“苏总，按您的吩咐，足足炖了两大锅，还留了二十几只活的在后院笼子里养着。”
沈秋旁边的年轻摄像师咽了口唾沫，凑上来看着盆里红油赤酱的兔肉。
“沈姐，这味儿太正了，比省城那些川菜馆子闻着还香。”
沈秋没动筷子，转头看向赵虎。
“这位队长，你们后院真有活的野兔？能不能带我们去拍个镜头？”
赵虎看向苏平，见苏平点头，立马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有啥不行的，就在食堂后院的棚子里，个头大得很，昨天咬坏了我们好几个网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