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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巡宴那低沉而带着强势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方寸之间的微妙平衡。
沈云贞动作一顿，讶然转首，对上萧巡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已撑着扶手，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那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她身上，灼灼如炬。
沈云贞不得已，将将弯下的腰身，又缓缓重新挺直。
苏贵妃也很是诧异，看向他问：
“这可巧了。”她来了兴致，“这世子与沈姑娘，也是一对呀？”
“这花签，不止一对？”问这话时，苏贵妃的目光已经转向身旁的女官。
女官连忙答道，“回娘娘，因人多，花签不够，奴婢便将两副花签混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苏贵妃恍然大悟。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一眼，笑问：
“那你们谁先来？”
萧巡宴沉着目光紧盯对面的沈云贞，沉沉开口：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这诗咏的是芙蓉，也是直接驳斥两人相呼应的诗意。
席间微微一静，众人目光在三人之间微妙流转。
沈云贞攥紧手中花签，指尖微凉。
她本不欲接这话茬，可若是不应，按照酒令规矩，不仅是她，连带着上一句的江霁舟，也需一同认罚。
她抬眸，迎上萧巡宴深邃凌厉的目光，略一沉吟，终是轻声开口：
“木芙独开春雪后，何须借力上高枝。”
她此句一出，萧巡宴眼底原本沉凝的、带着些许复杂期许的光芒，倏然冷却，霎时归于一片深潭中。
席间那些心思敏锐的，已然从那“独开”与“何须借力”的字句中，品出了那份清晰又划清界限的疏淡意味来。
比起先前与江霁舟那番含蓄婉转的“盈盈一水间”之应，此刻这两句，清冷孤直，坚定决然。
看好戏的目光越发兴味盎然，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安坐在郡主席位旁、始终神色淡然的徐静姝身上。
这真是有趣了，世子已经与徐家小姐有了婚约。
若这时候世子按下手中花签，收签的时候，大不了说一句‘已名花有主，便不凑这个热闹。’
其实也没人会计较，可世子却偏偏站了出来，还与江探花争抢？
难不成.......
苏贵妃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将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
她抚掌轻笑，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好，对得妙。”
“世子之句开阔，沈姑娘之句清雅，各有意趣。”
她侧首吩咐，“来人，将本宫那对羊脂玉环取来，赏予世子和沈姑娘，以酬佳句。”
苏贵妃的话音刚落，另外一道声音也迫不及待强硬接了话：
“且慢。”
昭瑶公主起身，手中拈着一支玉签，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本宫抽中的，也是木芙蓉。”
“啊？”现场一片哗然，顿时议论声彻底掩盖不住，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苏贵妃眸色微动，目光在昭瑶与徐静姝之间掠过，面上笑意不变：“昭瑶也抽中了？”
方才那一瞬间，她瞧得真切，昭瑶手中的签，分明是从静姝那里唤来的。
徐静姝瞥一眼手中花签，目光淡淡掠过身旁昭瑶公主手上的签子，她选择了沉默。
昭瑶公主却仿若未觉，径自扬首，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向男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本宫记得，探花郎第一轮抽中的，亦是木芙蓉吧？”
江霁舟起身，揖礼：“回公主，正是。”
昭瑶公主唇角一勾，转向苏贵妃：“娘娘，这寻芳令的规矩，抽中同一花名者，便为一组花令主。”
“如此说来，本宫与探花郎，亦是一对。”
苏贵妃看着她，唇畔的笑意浅了几分，但出口的语调依旧温和：
“自然，既然如此，昭瑶便先请吧。”
昭瑶公主略一思忖，开口吟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将原句的“纷纷开且落”径直换作了“此物最相思”。
其中炽热直白的情意，不信对方还能不当一回事。
她这一改，一时惹来无数道目光聚在江霁舟身上徘徊。
他们早就听闻一开始这位探花郎本事要尚主的，可不知为何，后来陛下改了主意。
竟然将公主赐婚给了镇国公嫡次子范文轩，婚期定在明年暮春。
现在一看，昭瑶公主这是对这位探花郎还未死心呢？
哎哟，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今儿的赏花宴没白来呀。
江霁舟神色未变，只再次行礼，声线平稳无波：
“公主才思敏捷，臣感佩，只是此诗原句，臣记得是‘纷纷开且落’。”
“公主既已更改，臣亦当奉和新意。”
他稍作停顿，抬眼迎向昭瑶公主，目光清澈，却也疏淡如秋江静水：
“木末芙蓉本自妍，何劳采撷向人前。秋江月满孤舟静，一棹清风万里天。”
他话一完，所有人噤若寒蝉。
昭瑶公主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去些许，指尖微微掐入手心。
他不仅点出她擅改原诗，更以“木末芙蓉本自妍”起句，言明自身本自安然，无需他人采摘示人。
秋江自有皓月相伴，孤鸿之影清寂高远，无需系缆于那满载着“月满”的、欲行万里的舟船。
这已非婉拒，而是清晰地划清界线：
我自有我的天地与归宿，你的青睐与盛意，并非我所愿，亦非我所求。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他不怨孤江，也不盼月满，她若执意相望，也只是徒劳。
昭瑶公主胸口微微起伏，眼中瞬间涌上难以遏制的震怒与难堪，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沈云贞看着公主难看的脸色，心头猛地一沉。
她暗自后悔，早知会如此，她刚才认罚三杯便是。
如今这位公主被当众驳了面子，以她的性子，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担心地看向江霁舟，江霁舟与她轻轻摇头。
两人这小动作，尽数落在昭瑶公主与萧巡宴眼中，两人的脸色沉得更可怕了。
苏贵妃将四人各异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面上却丝毫不显：
“好了，今日酒令，本为助兴，倒引得你们一个个这般认真。”
“世子与公主方才这两支签，作得虽好，却偏离了‘寻芳’本意，过于肃穆了些。”
“便不算在今日的胜负里了，只当是额外的雅趣，继续唱下一个花名。”
她四两拨千斤，将一场即将燃起的火星轻轻覆下，既全了公主的颜面，也给了江霁舟台阶。
更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场微妙而尖锐的对峙中引开。
酒令继续，只是这场上的气氛经刚才一闹，顿时有些奇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