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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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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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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官院门口难得热闹起来。
    邱合带着一群御药院的人堵在翰林医官院前,引得周围往来宫人远远伸颈探看。
    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几十年前先皇在世时,尚是一片其乐融融,相处和洽。直到十年前,翰林医官崔岷凭借一本《崔氏药理》名动盛京,继而当上医官院院使后,情况就变了。
    本来么,崔岷精通药理是他的事,厚厚一本医方无论放在哪里都惹人惊叹,御药院众人也不是不佩服。坏就坏在崔岷做了院使后,连带着整个翰林医官院都自视甚高起来,明里暗里都贬低御药院身为钻研药方之所,连个方子都想不出来。御药院院使邱合一大把年纪,还不如一个年轻小辈。
    这人背后嚼舌根不慎被邱合听到了,老头子气得差点犯了痰症。
    后来梁子就结下了。
    御药院和医官院维持着表面和平、私下微妙的关系,谁知今日,院使邱合会带着一群人找上门来,看在旁人眼里,难免会猜测是不是来找麻烦。
    得了消息的医官们纷纷出来看热闹,林丹青也混在一众看热闹的人里,一眼就瞧见跟在邱合身后的陆曈,立刻朝她欣喜挥手:“陆妹妹!”
    陆曈点头应了,另一头的曹槐见状,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又等了半柱香功夫,医官院里,有人走了出来。
    是个身穿棕色医官袍服的中年男子,头戴官帽,文质彬彬,尚有些清瘦孱弱,男子快步上前,冲邱合低头行礼:“不知邱院使前来,有失远迎,院使勿怪。”
    语气十足恭谨。
    陆曈只看了这人一眼就垂下眼睛。
    看来,这位就是抢走了苗良方医方,将苗良方挤出医官院的那个崔岷了。
    也是如今医官院的院使,将她派去南药房的人。
    邱合背着手,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受了崔岷的礼,适才亲切开口:“崔院使无需多礼,今日老夫前来,其实只为求一人。”
    虽然早已从旁人嘴里知晓邱合来意,然而真正听到这话时,崔岷仍是心中一沉。他笑着,飞快地看了一眼邱合身侧的女子,才道:“邱院使的话,在下不太明白。”
    一旁的石菖蒲便暗暗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不明白呢?医官院到处都是崔岷的人,他们在外面预热了好半晌,崔岷还搁这块儿装单纯,真是虚伪。
    邱合笑道:“崔院使有所不知,御药院年年往柔妃娘娘宫中送去一梦丹,今年一梦丹格外得柔妃娘娘喜欢,柔妃娘娘特意召人赏赐。后来医官们一盘算,发现是南药房送来的红芳絮材料与往常不同。”
    崔岷目光闪了闪。
    这事他此刻才知道。
    崔岷神色凝重:“红芳絮一贯有毒,自采摘下药性毒性渐浅,邱院使的意思是……”
    邱合笑笑,移开几步,让陆曈完全的露于众人眼前:“陆医士,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陆曈垂首:“是。”
    默了默,陆曈开口:“回院使,我是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清洗的红芳絮。红芳絮花絮花香最毒,其根茎虽无香气,却也是药性强烈处。但只要如此浸泡,就能保留住根茎药性。
    “如此一来,保留其药性,却根除其花香,就能既不影响制药者身体康健,又能使一梦丹发挥出最好效用。”
    她将清理药材的方法娓娓道来,并不藏私,听得医官院一众老医官都愣住,有机灵好学些的,赶紧进屋找纸笔誊记下来。
    药园中红芳絮清理采摘一直都是难题,但这种新的处理方法,还是头一遭听到。
    崔岷也是初次听闻,目光在陆曈脸上转了一转。
    邱合笑道:“崔院使,医官院有这样精通药理的人才,你却把她打发去南药房干苦力活,岂不是暴殄天物?怎么,你正值壮年,也如我老头子一般老眼昏花?”
    这话说得不太好听,崔岷的淡然险些维持不住,片刻后才道:“崔某惭愧,不比院使慧眼识珠。”
    邱合摆了摆手:“也罢,若不是你将陆医士派去南药房,老夫又怎么会知道你们医官院还有这样一位人才。不瞒你说,老夫今日来,就是来问你讨人的。”
    他笑着看一眼陆曈,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慈和却带着咄咄逼人:“崔院使,翰林医官院卧虎藏龙,人才济济,陆医官在这里也只能做做药园的农活。依老夫看,我们御药院更适合陆医官。若陆医官来我们这里,老夫一定让她发挥药理长处,绝不会埋没人才。”
    “崔院使,把她让给御药院可好?”
    此话一出,医官院众人神情各异,看向陆曈的目光顷刻不同。
    邱合可是御药院院使,面对崔岷尚且还要摆出长辈的谱,居然为了一个新进医官使亲自前来要人,话里话外都是对陆曈格外看重的意思。
    一时间,医官们瞧陆曈的目光顿时又羡又妒。
    然而同样的话,落在崔岷耳中,却又有别的意味。
    邱合这话旁人听不出来,崔岷却能听出言外之意。这是在点他,说他妒忌手下才能,故意将陆曈打发去南药房,好让她一辈子出不了头。
    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握紧,崔岷面上不动声色,只看向陆曈,温声问道:“陆医官想去御药院?”
    这是将话踢回陆曈眼前。
    陆曈敛衽,谦恭回答:“承蒙两位院使厚爱,下官感激不尽,无论留在御药院还是医官院,都是下官之幸。下官只愿钻研药理,不负圣恩,至于来去,全凭大人们做主。”
    她说得诚恳,语调柔和,能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针刺灼人。
    陆曈心中冷笑。
    崔岷是个聪明人,又惯会爱惜名节,若今日放任自己跟着邱合回去御药院,明日宫中人议起此事,要么说崔岷有眼无珠,将医术奇才拱手让人、不如邱合有眼光。要么,则揣测崔岷心胸狭隘,故意冷落有才华的下属,竭力打压。
    无论哪一种,都是崔岷不想听到的。
    崔岷不仅不能放她走,甚至还必须重用她、提拔她。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将她踩进泥里,又亲手拉她出来?
    这盘算固然很好,只是……
    只是,她不必等人来救,她自己就能出来。
    四周静寂无声,无声的对峙在二人身前流淌。
    邱合笑着转向崔岷:“崔院使考虑得如何?”
    崔岷久久没有开口。
    眼前女子一身褐色麻衣,卑弱屈从,然而不知不觉中,低求与被求者的身份早已颠倒。仿佛能透过女子恭顺的外表下,窥见她讥讽翘起的嘴角。
    那是无声的嘲笑。
    许久,崔岷抬头,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道:“恐怕得让院使失望了。”
    他望向陆曈,语气欣赏:“陆医官医术过人,医官院正缺这样的人手,人才可贵,医官院没有拱手与人的道理。所以陆医官,”他垂首,对着陆曈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先前的事是我失职,还望陆医官宽宏,不要计较。”
    医官院院使给新进医官使亲自赔礼道歉,尤其对方出身只是一介寻常的平人医工,此举已是给足了体面。
    迎着各色复杂目光,陆曈神情自若,侧身避过崔岷的礼:“院使抬爱,下官不敢。”
    她抬眸,直视着崔岷的眼睛,微笑着开口:“下官愿意留下来。”
    ……
    南药房的这点热闹,终是散去了。
    流言总是传得很快,传着传着,就成了两位院使为了一位新进医官使差点大打出手。
    旁人并不会觉得院使有何问题,而被两位院使同时看重的美貌医官,却会成为这场官司中众矢之的。
    此刻,这场官司中的主角陆曈,正一脚跨进南药房的大门。
    当着御药院和医官院众人的眼光,崔岷不能放她走,只能好声好气将她请回。回去之前,陆曈得先去南药房收回包袱。
    南药房中医工早已得知消息,簇在门口,打量着刚刚回来的同伴。
    有平日里并不怎么相熟的医工凑上前,讨好地与她打招呼:“陆医官这是要回医官院了?”又道:“您还不知道吧,白日里药房出了桩大事!”
    陆曈脚步一顿。
    那医工便拉着她往宿院里走,低头神神秘秘道:“朱医监被带走了。”
    朱茂被带走了。
    在邱合与陆曈说话的功夫,石菖蒲让御药院的人在朱茂屋中搜出清洗整理红芳絮的方子,坐实朱茂私藏医方的罪名。
    医监私藏医工医官药方是大罪,轻则杖笞一百,重则入狱流放。
    朱茂是医官院的人,然而崔岷如今要表现自己的度量与赔礼,便要为陆曈撑腰,既要为陆曈撑腰,总要料理个把人给别人看。
    罪证罪名都已找好,至于是真是假,反而不再重要——
    “要走了?”一道声音打破陆曈思绪,梅二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瞧着她。
    陆曈松开整理包袱的手。
    梅二娘径自走到陆曈面前。
    陆曈还记得初见梅二娘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间阴冷的屋子门口,脂粉涂得极白,像戴了张假面具,一双眼郁色沉沉。
    如今女子眉眼仍然沉郁,但许是因为没有抹脂粉,暗黄的肤色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点真实,不再如一张惨白的面具,而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憔悴老去的女人了。
    至少鲜活。
    梅二娘盯着她看了半晌,倏尔冷笑一声:“你真有本事。”
    陆曈颔首:“多谢你的帮忙。”
    那天夜里,被朱茂罚跪神农祠的夜里,她让何秀给梅二娘带去了一封信,也带去了一句话。
    信里是清洗整理红芳絮的方子。而带去的那句话……
    陆曈让何秀问梅二娘一句话:想不想报复?
    想不想报复?
    梅二娘想到何秀在她耳边说出的那句话,僵硬的眸色动了一下。
    怎么会不想报复呢?
    原本是前程大好的女医官,却因得罪了人,被丢进这无人在意的南药房,成为朱茂的禁脔,饱受折磨。
    朱茂拿着一点微不可见的希望,哄骗她甘心情愿地缩在南药房沦为玩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梅二娘不是不知道对方在骗自己,隐忍着不揭穿,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揭穿了又如何?
    朱茂得不到半点惩罚,揭穿,只是为了更加证明自己的可笑与可悲。
    绝望到死。
    直到陆曈送来了那封信,带回了那句话。
    原来也不是全无办法。
    原来还可以有反击的机会。
    私藏药方是大过,尤其是御药院与医官院本就关系微妙的情况下,就算为自证清白,医官院也不会将此事轻轻放过——以免落下话柄。
    朱茂的下场不会太好。
    梅二娘的心中,久违地畅快起来。只要想到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也会露出惶恐求饶的神色,她就觉得快意至极。
    朱茂或许死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上头栽跟头。他从未怀疑过梅二娘,是因为觉得在梅二娘眼中,陆曈只是个美貌的、会对她地位造成威胁的医女。他自信她们会为他争风吃醋、为了争夺在南药房的一点小小特权,不曾想过这二人会联手。
    因为他做“主子”太久,以为“下人”都不敢反抗。
    他低估了平人的“恨”。
    “我不会感激你。”梅二娘冷漠地看着她,语气不耐,“至多算各取所需。”
    “我知道。”陆曈笑笑。
    之所以陷害朱茂,一面是因为朱茂对她心怀不轨,一面也是对崔岷的反击。至于梅二娘……
    她只是利用了梅二娘对朱茂的厌恶。
    梅二娘哼了一声:“赶紧收拾你的包袱滚吧,真有本事,就别再进来。有些地方,出得去一次,未必出得去第二次。”言罢,不再理会陆曈,转身而去。
    陆曈在原地站了半晌,才低下头,慢慢收拾好行囊包袱。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药房门口,树枝荫密,潮旧堂院依然如从前一般陈腐,然而到底是春日,气候渐暖,沉沉苍色里,不知何时零星开出了几朵小花,把黯淡添了一抹亮意。
    她转身,带着医箱和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何秀回到宿院时已是夜晚。
    因为朱茂的事,她被御药院的带走询问,整整一日心绪起伏。得知朱茂日后不会再出现在南药房,何秀仍觉得像是一场梦。
    宿院旁边那张床空空如也,被褥也不见了。何秀愣了愣,问屋里人:“陆医士还没有回来吗?”
    白日陆曈跟着邱合走了,有些话她也没时机与陆曈说。
    “你还不知道吗?”说话的医工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古怪,“陆医士已经回医官院了。”
    回医官院?
    何秀一愣,顿时惊喜万分:“果真?”
    虽然在邱合去找陆曈时,何秀已隐隐想到会有这么一日,但没料到会来的这般快。南药房有进无出,陆曈精通药理,本不该在南药房埋没,如今回到医官院,实在是太好了。
    方才回答她的医工见她如此,讽刺地笑了一声:“阿秀你也真是个傻的,前前后后为陆曈奔走,如今人家拍拍屁股转头回医官院做医官去了,你还不是要留在这里。你俩这么要好,她怎么没把你给带走?”
    朱茂是走了,可走了一个医监仍会进来新的医监。新医监或许比朱茂好,或许比朱茂不如。仍留在南药房的人再看走出去的人,不免带了几分刻薄的妒忌。
    何况陆曈先前在南药房也不招人喜欢。
    何秀小声辩解:“宫中差事安排,岂是陆医士能决定的……”
    “可她走的时候连话都没给你带一句。”那人像是生怕她不够伤心,嘲笑道:“早说了她看起来就冷冰冰的,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没瞧上你,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何秀还想说两句,那人却已上了榻盖上被子,不再与她说话了。
    何秀只好沉默。
    身侧陡然少了一个人,便觉空荡荡的。她坐在榻边,呆呆看着旁边那张空榻。
    说不羡慕是假的,羡慕之余,又有淡淡的失落。
    明明陆曈来了也没多久,明明陆曈待她也不算热络,但不知为何,和陆曈在一起时,她总觉得亲切又安心。或许是因为那位年轻女医官的淡然,令她面对红芳絮时都不如从前畏惧。从看到陆曈第一眼开始,她就觉得陆曈与她们不是一样的人,她于医道一行的耀眼,注定会走向更高处。
    只是……
    离开时好歹打声招呼呀,至少留下只言片语……
    何秀在床沿枯坐了不知多久,才回神上了榻,她伸手,想将脚底的被褥拉上来,指尖却触到一片硬整。
    心中一动,何秀坐起身,从那叠得整齐的被褥中摸出一封信函。
    她忙将信函打开。
    纸上字迹潦草,仿佛匆匆写下。
    “荻芽、芦花、蒌蒿、胡麻油、白扁豆、五倍子……煎汁服下,可解红芳絮之毒。”
    何秀愣住了。
    这竟是一张医方?
    这是解红芳絮之毒的医方!
    何秀震惊地瞪大眼睛。
    医方珍贵,医官院和御药院的医官们若得一处新医方,能保升官发财,医官院的崔岷当年就是凭借一本新医方,一跃成为医官院院使。朱茂不过以医监身份私藏医官医方,便要责连重惩。
    而陆曈这张医方,可解红芳絮之毒,倘若拿到御药院或是医官院,不说升迁,至少能得崔岷看重嘉奖。
    这样珍贵的医方,她却偏偏给了她,藏在南药房宿院发了霉的被褥中。
    医方下还写着一句话,潦草一行黑字,却让何秀瞬间红了眼眶。
    “承蒙照顾,药饼谢礼。保重。”
    红芳园中,以药渣捏成的粗糙药饼,可解之毒微乎其微……
    何况,陆曈根本就不受红芳絮之毒。
    却为此送了谢礼……
    何秀紧紧捏着手中信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
    夜色深沉,医官院院使屋中灯火通明。
    崔岷坐在书桌后,抬眼看着窗外的天。
    这是个冷寂春夜,浓云堆叠,大风吹得窗外树枝乱摇,大雨将要到来。
    桌上纸卷被狂风吹得乱卷,有人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明日陆曈就回医官院了。”
    崔岷没有作声。
    陆曈就要回医官院了。
    邱合来医官院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表面似是笑谈,实则是为陆曈撑腰。他无法让回来的陆曈坐冷板凳,这会坐实他妒忌下属才能的猜疑。但若要重用陆曈……
    他想起白日里陆曈站在医官院门口对他露出的那个微笑。
    平静的、毫不在意的大度,那是因为成竹在胸而生出的自信,因为自信,所以大度,像极了记忆中另一个人。
    崔岷忽地闭上眼。
    身侧人见他神情骤然阴晦,还以为他在为陆曈去留烦心,遂主动上前:“大人,下官有一计。”
    崔岷一动不动:“说。”
    “陆曈既然自诩医术高明、连御药院院使都欣赏有加,”他弯腰附耳开口:“如此,何不使她……”
    声音慢慢低下。
    院中大风渐渐肆狂,树枝在窗上投下凌乱的黑影,把纸窗拍打得“啪啪”作响。
    良久,座中人抬眸,面上阴霾散了两分。
    他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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