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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在略显空旷的楼前广场上回荡，引得旁边几位军官也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他用力摆了摆手，仿佛要将那无稽的揣测彻底拂去。
“陈鹤同志，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周勤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黄忠师长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意见？退一万步讲，就算整个第一师有人对你有想法，那也绝对轮不到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鹤身后的吴参谋长，又落回陈鹤脸上，语气变得更加热络，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熟稔。“你们师兄弟俩的交情，那是子弹和炮弹都打不散的。”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陈鹤和吴青参谋长往旁边的越野车走，一边引路一边解释：“他啊，今天亲自带队，在综合战术训练场搞合成营对抗演练，这是我们师近期训练的重点。知道你要来，他特意交代了好几遍，让我一接到你就立刻带你过去，别耽误时间在师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他说了——”周勤模仿着黄忠那粗声粗气的语调，“‘让陈鹤直接来训练场！他这个‘老师’得现场检验检验，看看我们第一师这块‘试验田’，按照他当年念叨的那些东西，到底折腾出几分模样了！’”
周勤知道陈鹤那话多半是玩笑，是故意调侃那位在师弟面前总要端几分师兄架子、实际上却极为看重这份情谊的黄忠。他也乐得配合，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拉开了车门。“走走走，陈鹤同志，吴参谋长，咱们这就过去。黄师长这会儿，估计正拿着望远镜，一边吼着那些营连长，一边在心里头算着时间，巴望着你快点到呢！他可是铆足了劲，就等着给你这位‘信息战鼻祖’现场交一份‘成绩单’！”
一行人没有过多停留。
几辆越野车迅速发动，驶出师部大院，沿着营区内宽阔的水泥路，朝那片位于营区边缘、占地广阔的丘陵综合战术训练场驶去。
越是接近训练场，空气中的硝烟味和尘土气息就越发明显。那是一种混合了柴油燃烧不完全的刺鼻、火药残留的硫磺味、以及干燥泥土被反复碾压扬起的土腥气的复杂味道，对于军人而言，这味道熟悉得如同血液。
训练场上，景象更加震撼。目光所及之处，烟尘弥漫升腾，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片朦胧的氤氲。
不同型号的引擎发出高低各异的咆哮，数十辆披挂着丛林或荒漠数码迷彩的主战坦克、重型步兵战车、轮式装甲运兵车，分成红蓝两方，在一片模拟了丘陵、林地、开阔地、反坦克壕等多种地形的复杂场地内，进行着高强度的实兵对抗演练。
坦克庞大的身躯在起伏的地形间灵活机动，炮塔飞速旋转，主炮时而昂起，时而压低，模拟射击时炮口制退器处甚至能看到模拟的火光闪烁。
步战车紧随其后，车载机枪和机关炮不断喷吐着象征性的火舌，掩护着下车步兵班组的突击。步兵们动作迅猛，依托坦克残骸、土坎、弹坑交替掩护前进，战术动作干净利落。
但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在于空中的力量。低空之中，数架隶属于陆军航空兵的武装直升机和多用途运输直升机，如同敏捷的猎鹰般盘旋游弋。
整个场面宏大、紧张，充满了现代合成化战场特有的铁血与精密交织的气息。
第一师师长黄忠，此刻正站在观测位置的最前沿。
“红方一营！你们的突击速度怎么回事？慢吞吞的！你们是装甲突击的矛头，不是跟在后面的收容队！我告诉你们，战场上，装甲集群冲击慢零点几秒，敌人的反坦克导弹、预设火力点就全招呼过来了！压上去！把速度给我提起来！驾驶员是没吃早饭吗？！”
“蓝方二营！注意你们的车距！保持进攻队形不是让你们扎堆！挤那么近干什么？生怕敌人的一发炮弹端不掉你们一个排吗？拉开！立刻给我拉开距离！各车长注意观察侧翼，保持交叉火力掩护！”
“陆航攻击分队！注意你们的攻击窗口和弹药消耗！配合地面部队清扫前沿障碍后，不要在原地恋战！你们的战场在纵深！在敌指挥节点和炮兵阵地！完成掩护任务后，按预定方案向三号空域转移，准备第二轮突击！地面引导组，眼睛放亮一点！”
他太投入了。全身的感官和注意力都沉浸在这场高强度、高仿真的合成演练中，分析着战局，评估着部队表现，快速做出决策。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土坡下传来的轻微刹车声，没有留意到几道身影正绕过指挥所的伪装网，朝他走来。战场的喧嚣和指挥的重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
直到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清晰地穿透了电台的电流杂音、引擎的轰鸣和模拟爆炸的声响，在他背后不过两三米的地方响起：
“大师兄，可以啊。你这第一师，鸟枪换炮，脱胎换骨啊。这合成演练的架势和复杂度，跟以前咱们那会儿的步坦协同，简直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了。看来我当年那些碎碎念，你没当耳旁风嘛。”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黄忠全神贯注的状态。
黄忠举着望远镜的手臂很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以一种反应速度的极限，迅速放下了望远镜，猛地转过身。当他的目光捕捉到那张带着熟悉而淡然笑容的年轻脸庞时，脸上那副如同花岗岩般严肃冷硬的表情，仿佛被阳光直射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
“好小子！你可算来了！”黄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一种“终于等到你”的释然。他完全顾不上保持师长的威严，也忽略了陈鹤身旁的吴参谋长和周勤，一个大步就跨了过来，伸出沾着油污和泥土的大手，不由分说地一把牢牢抓住陈鹤的胳膊，用力晃了晃，那份热切和亲近溢于言表。
“来得正好！快，别废话，帮我看看！你可是搞出‘信息旅’这种新玩意的‘鼻祖’，是真正在军部机关琢磨全军体系建设的行家。给我这大师兄指点指点，咱们第一师照猫画虎折腾出来的这套新练法，到底还有哪些毛病？瓶颈在哪里？还有哪些地方能再抠一抠，提提速？你是不知道，看着你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我是既眼热又着急，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全师都拧成一股绳！”
陈鹤被他拽着，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位大师兄风风火火的作风。
只是短短七八秒钟的沉默观察，陈鹤便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指核心的冷静：
“进步确实非常大，大师兄。空地协同的意识建立了，基础框架也搭起来了，这比很多还在埋头搞单一兵种训练的部队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不过，问题也不少，而且很典型。首先，指挥层级还是偏厚。我粗略听了听你们的通讯，从你这里下达指令，到营、连一级完全理解并开始执行，中间有明显的延迟和反复确认。合成作战，首重速度和同步，指挥链路必须扁平化、敏捷化。可以考虑加强营一级的战术自主权，给你减负，也让反应更快。”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演练场边缘几辆显得有些“游离”的工程抢修车和电子对抗车。“其次，辅助作战单元的融入不够。电子对抗、战场抢修、伴随防空、野战医疗……这些在现代战场上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胜负的支援力量，在你们的演练里，感觉还是‘配属’给你们，而不是你们‘有机组成’的一部分。他们的行动略显被动，与主战力量的互动预案不足。合成，不是简单地把不同兵种凑在一起，而是要让他们在同一个信息网络和指挥体系下，像人体的器官一样协同工作。”
黄忠听着，脸上的急切渐渐被深思取代，他不由自主地点着头，陈鹤说的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没有如此清晰、系统地提炼出来。
陈鹤接着抬起手，指向正在丘陵地带展开攻击队形的几个装甲营和步兵营。“再者，你的三个主力作战团，编制和运用模式还是偏传统。虽然加强了协同，但本质上还是坦克团、装甲步兵团、机械化步兵团的简单组合。我有个初步的想法，不一定成熟，但或许可以探讨。”
他稍稍侧身，看向黄忠，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更深度的合成化改编试点。比如，尝试打破团级建制，组建一个高度合成的‘重型突击群’，把最精锐的坦克、最强的步战车、最猛烈的直瞄火炮和攻坚力量整合在一起，作为撕开敌防线的铁拳；组建一个侧重高机动、快速部署和远程火力投送的‘轻型装甲机动群’；再保留或强化一个传统‘步兵攻坚群’，专司复杂地形、城镇巷战和巩固阵地。这样一来，指挥链路可以针对不同任务特性进行优化，火力配置和战术运用会更加灵活精准，整体作战效率可能会有质的提升。”
黄忠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陈鹤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大师兄，你先别激动。我就是随便说说，纸上谈兵而已。真要实现这种编制层面的深度合成，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编制体制、装备配系、后勤保障、训练大纲、乃至各级指挥员的思维观念，都需要翻天覆地的改变。难度不是一般的大，阻力也不会小。没有上级的强力支持和长时间的磨合试验，很难成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方正在集结的部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除非……”
黄忠正听得心潮澎湃，下意识地追问：“除非什么？”
陈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收回目光，看着黄忠，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除非……我来接管第一师。给我足够的授权和时间，从头到尾，按这个思路，彻底地、不留余地地改造一遍。把它变成全军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重型合成试验师。”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刚刚稍微平复的湖面。
“你小子……”黄忠脸上的兴奋和激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消退。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足足愣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又好气又好笑、还混杂着些许复杂难言情绪的表情。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陈鹤结实的肩膀上捶了一拳，笑骂道：“好家伙！野心不小啊！这才出去几天？翅膀硬了，刚回娘家，就敢惦记起你大师兄的位子了？怎么，军部那座庙不够你施展了？”
他的话虽是玩笑，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没有逃过陈鹤的眼睛。
“行了行了，先不谈这个了。你现在是军部首长们眼里的大红人，前途无量的战略型人才，我这第一师的小池塘，怕是容不下你这条真龙了。”黄忠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但随即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和靠得最近的吴青、周勤能勉强听清，“不过你这次回来，时机是真巧。大师兄我这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正想找机会告诉你呢。”
他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与他平时硬汉形象极不相符的忸怩和……羞涩？
“我下周末，要结婚了。婚礼就在咱们第一师的大礼堂办，你小子，到时候不会不来吧？我可就你这么一个能镇场子、能给我当伴郎，请柬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