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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崎岖的土路上卷起滚滚黄龙，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清晨荒原的寂静。
陈鹤没有坐在相对舒适的指挥车里，而是站在一辆轮式装甲运兵车的车顶，一只手紧握着车顶的扶手，身体随着剧烈的颠簸微微晃动，另一只手将通讯器紧紧贴在嘴边。劲风吹得他身上的作战服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但他眯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飞扬的尘土，牢牢锁定前方地平线的方向。
好像一个战神！
“各单位注意，保持现有队形，控制间隔，全速前进。”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清晰而冷静地传入每一辆车的驾驶室和指挥官耳机里，“我们必须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卡拉姆地区第三号集结点。重复，三十分钟，第三号集结点。时间就是一切。”
“卡拉姆地区”这个地名，让接收到命令的班长、排长们心头都是一紧，握着方向盘或武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那里是两国长期对峙的敏感前沿，地图上一条用虚线标出的实际控制线蜿蜒穿过那片贫瘠的山地。虽然大规模冲突已经平息许久，但小规模的巡逻遭遇、冷枪冷炮、乃至肢体推搡，从未真正断绝。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陈鹤在接手“兄弟连”训练任务之初，目光就从未局限于眼前的训练场。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仔细研究了这一带所有的公开及非公开态势图，并且，在过去的数周内，他以“极限越野”、“野外生存训练”、“复杂地形适应性拉练”等多种名义，精心策划并派出了一支支由最精锐、最可靠的士兵组成的小型侦察分队。
这些分队如同幽灵，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卡拉姆方向的边缘地带，甚至冒风险抵近观察。
他们的任务不是交火，而是收集一切细节：对方固定哨所的换岗规律、巡逻路线的密度和时段、前沿工事的新旧程度、车辆活动的频率……
零碎的情报像拼图一样被送回，在陈鹤面前慢慢汇聚成形。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且隐秘的“窗口期”——由于一次内部轮换调整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地浓雾预报，对方在其中一个关键的前出支撑点，防御力量会出现一个约两小时的空虚期，且能见度会对我方隐蔽接敌产生有利影响。
战机稍纵即逝。
就在他反复推演方案、决心付诸行动的前夜，卡马尔带来了首长视察的消息。陈鹤几乎立刻就意识到，常规的请示汇报路径在此刻是死路一条。在如此高级别首长视察的当口，申请调动部队前往最敏感的前沿地带执行一次未经最高层预先批准的“主动行动”？这不仅仅是会被否决的问题，更可能立刻招致对他本人指挥权限的审查和限制。
他几乎没有犹豫。视察是“政治任务”，是“场面上的事”；而眼前的战机，是实实在在的“军事任务”，是可能影响局部态势、锤炼部队、并给对手一个深刻教训的机会。在他心中的天平上，后者重若千钧。
他必须行动，检验训练成果最好的场所，永远是战场。
“报告指挥车！”通讯兵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陈鹤的思绪，“后方发现高速移动车辆，正在快速接近！单一目标，车型识别……疑似我营区配置的轻型越野车！”
陈鹤眉头瞬间拧紧，迅速转头向后望去。在车队扬起的弥漫尘土后方，一个模糊的车影正以不顾一切的速度逼近，如同离弦之箭，不断放大。
“命令车队，向右侧靠拢，让出左侧通道。允许其接近，进行身份确认。”陈鹤语速很快，但指令明确，“各车保持警戒，没有命令不得采取敌对行动。”
“明白！”
命令被迅速执行。沉重的军车微微调整方向，在颠簸的路上让出一条缝隙。那辆追上来的绿色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引擎发出高亢的咆哮，猛地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弹跳，险之又险地与庞大的装甲车擦身而过，最终与陈鹤所在的指挥车几乎并行。
距离拉近，陈鹤看清了驾驶室里那张因为紧张和颠簸而有些扭曲的熟悉面孔——是王安。
陈鹤示意自己的车适当减速，与王安的车保持相对稳定的并行状态，然后抓起了另一部用于短距直接通话的送话器。
“王队？”陈鹤的声音透过风声和引擎噪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诧异，“你怎么跟来了？”
王安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抓起副驾上的通话器，几乎是吼着回应，声音里充满了后怕、愤怒和极度的不解：
“我怎么跟来了？！我倒要问问你小子想干什么？！你看看前面！再往前是什么地方？！卡拉姆！那是能随便带着整支连队往里闯的地方吗？！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刚才那一路追击，简直是把这辆越野车的性能压榨到了极限，简直就是秋名山车神。
妈的……王安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疼。这个陈鹤，行事风格果然和国内军部一些大佬私下感叹的一模一样——“天马行空，胆大包天”！
在异国他乡，未经完备程序，擅自调动成建制的部队，直插两国军事对峙的最前线？这已经超出了“擅自行动”的范畴，稍有不慎，就是引发严重外交纠纷甚至局部冲突的导火索！
“我与卡马尔少将打过招呼，”陈鹤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然平稳，甚至显得有些理所当然，“我们是在执行一项紧急战备任务。”
“打招呼？！你那也算打招呼？！”王安的火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对着通话器怒吼，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隔空喷过去，“卡马尔现在还在营区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悠！他除了知道你‘有紧急任务走了’，还知道个屁！你告诉他任务内容了吗？告诉他目的地是卡拉姆了吗？告诉他你要去干什么了吗？！没有！你这叫先斩后奏！不，你这叫斩了都不奏！”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吼道：“还有，你这‘紧急任务’到底是哪个上级下达的？作战命令编号是多少？批准权限来自哪一级？你别告诉我，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命令！”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王安竟然从嘈杂的电流声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低沉的笑音。
“战机。”陈鹤回答了，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紧接着，他解释道：“基于我掌握的情报，一个短暂出现的战术窗口。我不能坐视它消失。如果按部就班地向卡马尔将军详细报告，等待他向上请示，再等待层层研究和批复，等命令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机会早就没了。”
王安一时语塞，竟然被这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蛮横的逻辑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家伙，还振振有词？自己判断是战机就能上？你以为这是在你自家的训练场上搞红蓝对抗吗？这是动用他国的军队，不需要报批，不需要协同，不需要考虑任何政治和外交后果？
一股热血直冲王安头顶，强烈的脏话已经到了嘴边。但他残存的理智和对自身职责的认知，强行将这口气压了下去。他连续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尽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陈鹤！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们是军事援助人员！我们的身份非常敏感！任何可能涉及实战、可能引发边境事件的行动，都必须经过双方最高协调机构的批准，有完备的预案和授权！这是铁律！不仅是为了遵守纪律，更是为了保护你，保护这支队伍，避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你不能凭个人判断就蛮干！”
“没时间等待批准了，队长。”陈鹤的回答快速而坚决，没有丝毫动摇，“战场上的机会，从来不会等人走完所有繁琐流程。这样，你先掉头回去，帮我稳住营区那边，特别是应付好视察的首长。我这边动作很快，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内就能结束，撤回安全地带。”
“回去？！我回个屁！”王安再也克制不住，对着通话器咆哮起来，声音在风噪和引擎嘶吼中依然清晰刺耳，“我今天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盯死你！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捅出多大一个娄子！”
他怎么可能回去？放陈鹤带着这支队伍去执行一个完全不受控的“任务”？万一擦枪走火，万一陷入交火，万一出现伤亡……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必须在现场，必须在最近的距离内监控事态发展。在最坏的情况下，他或许还能凭借自己的身份，尝试进行紧急干预或沟通，哪怕只是为可能发生的冲突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
通讯器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安清楚地听到了陈鹤的笑声。那笑声不高，却异常爽朗，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放的意味，透过电流传来，仿佛能看到他此刻正站在颠簸的车顶，迎着狂风咧开了嘴。
“哈哈哈……好！”
陈鹤的笑声收敛，语气变得果断而干脆。
“既然来了，王队，那就跟紧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咱们一起去，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