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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份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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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一份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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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棠是在一个雾气很重的早晨决定做薰衣草慕斯的。
    那天她醒得特别早,五点半不到就被窗外灰蒙蒙的光线晃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同一个问题——给傅言之的第一份定制甜品,到底做什么?
    她已经想了三天了。
    第一天做了柚子芝士,第二天做了柠檬蛋糕,反响都不错,傅言之每次都吃完了,每次都说“好吃”。但苏棠知道,“好吃”不是终点。她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好吃,是能让他睡得着觉的好吃。
    傅以沫说过,傅言之的失眠比偏食更严重。他每天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有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天亮。苏棠见过失眠的人是什么样子——她母亲生病后期也睡不好,眼睛下面永远挂着青黑的影子,脾气变得很差,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傅言之也是这样的吗?
    苏棠想起他吃蛋糕时的样子——安静,克制,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用吃这个动作来压住什么东西。那种感觉不像在享受,更像在战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薰衣草。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许是昨晚临睡前刷到的一条科普视频——薰衣草有助眠的功效,能缓解焦虑,放松神经。苏棠当时只是随便看了看,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在这个雾气蒙蒙的清晨,这个词自己浮了上来,像一颗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啪的一声炸开。
    薰衣草慕斯。
    苏棠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了。薰衣草的香气很特殊,用得好是高级,用得不好就变成了洗衣液。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让薰衣草的味道若隐若现,像远处飘来的花香,不能太浓,不能太冲。慕斯本身要轻盈,入口即化,像一朵云落在舌头上。甜度要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到甜,只有咽下去之后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她需要配一款合适的茶。洋甘菊?菩提叶?还是柠檬香蜂草?这些都有助眠的效果,但她得选一个跟薰衣草最搭的。
    苏棠越想越兴奋,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
    她几乎是跑着到“棠心”的。
    开门,开灯,系围裙。苏棠站在厨房里,面对着空荡荡的操作台,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干活。
    薰衣草的处理是最关键的一步。苏棠用的是可食用薰衣草,干燥的花蕾带着一种浓郁的、近乎药草的香气。她取了一小把,放在白瓷碗里,用热水冲泡,焖了五分钟。紫蓝色的茶汤慢慢渗出,像一幅水彩画在宣纸上晕开。
    她尝了一口茶汤。薰衣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太浓了,浓到有点发苦。不行。
    苏棠把茶汤倒了,重新来。这次她把薰衣草的用量减半,冲泡时间缩短到三分钟。茶汤的颜色淡了一些,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紫色,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光。她抿了一小口,舌尖先触到的是花香,然后是淡淡的草本味道,最后有一丝甜——那是薰衣草自带的甜,不需要加糖。
    可以。
    苏棠把茶汤过滤出来,晾凉备用。接下来是慕斯的主体部分。她用蛋黄和细砂糖隔水加热打发,打到颜色发白、体积膨胀,像一匹柔软的绸缎。然后加入马斯卡彭奶酪,搅拌到顺滑无颗粒。淡奶油打发到六分,还能缓缓流动的状态,分次拌入奶酪糊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把薰衣草茶汤一点一点地拌进去。
    不能一次性全倒进去,那样慕斯会变稀,口感就不对了。苏棠用了一个大号的硅胶刮刀,一边倒茶汤一边翻拌,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怕生的猫。淡紫色的纹路在乳白色的慕斯糊里蔓延开来,像烟雾,像水墨,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她把慕斯糊倒入模具,轻轻震了两下,放进冰箱冷藏。
    接下来是茶的选择。
    苏棠在吧台后面站了很久,面前摆着三罐茶叶——洋甘菊、菩提叶、柠檬香蜂草。她各泡了一杯,一字排开,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占卜。
    洋甘菊的香气最温和,苹果般的甜香里带着一丝草药味,跟薰衣草是绝配。菩提叶的味道更清淡,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有一种很微妙的、让人放松的木质调。柠檬香蜂草最跳脱,清新的柠檬香气里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能提亮整个味觉的层次。
    苏棠端起洋甘菊的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柠檬香蜂草,左右手各端一杯,像在比较什么。
    她最后还是选了柠檬香蜂草。不是因为它的味道最好,而是因为它能“提亮”。薰衣草慕斯的口感太温柔了,温柔到容易让人发腻,柠檬香蜂草的那一点点凉意和清新感,就像一个在耳边轻轻说“醒醒”的声音,不至于让人真的醒过来,但能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苏棠把柠檬香蜂草泡好,滤出茶汤,装在一个小茶壶里。茶壶是母亲留下的,白瓷上画着几枝淡蓝色的兰花,壶嘴有一小块缺口,但不影响使用。她每次用这个壶都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吧台后面喝茶的样子,想起她说“茶要慢慢喝,急了就尝不到味道了”。
    苏棠把茶壶放在托盘上,旁边摆上那只白瓷茶杯。她又检查了一遍慕斯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淡紫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苏棠换好衣服,准备出发。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涂了一点润唇膏。
    出门前,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
    从“棠心”到傅氏大厦,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苏棠抱着蛋糕盒,茶壶和茶杯装在另一个袋子里,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了碰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全程绷着身体,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到傅氏大厦的时候,刚好两点五十五分。
    苏棠推门进去,前台换了一个人。今天值班的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姑娘,看到苏棠进来,目光立刻锁定了她手里的蛋糕盒。
    “您好,请问找谁?”姑娘的语气很职业,但眼神出卖了她——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眼神。
    “傅言之。”苏棠说。
    姑娘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容不是服务性的,而是一种“果然是你”的意味。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苏棠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
    “傅总在办公室等您,您直接上去就行。”
    苏棠注意到她说的是“您”,而且咬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她还注意到姑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落在她手里的蛋糕盒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棠道了谢,往电梯方向走。走出去好几步了,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她按下电梯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听到前台那边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不是冲她说的,是前台姑娘在跟同事说话,但声音刚好大到她能听到。
    “就是她……对,就是那个甜品师……昨天也来了……你看到她手里拿的蛋糕盒了吗?好像又是什么新花样……傅总这几天下午都不让人进办公室,就等她来……”
    电梯到了,苏棠赶紧走进去,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在电梯的不锈钢墙面上看到自己的脸——耳朵又红了。
    傅氏大厦的四十一楼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两边是玻璃隔间,里面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抬头看她。苏棠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有几个人偷偷抬起头,目光追着她走了一段,又迅速低下去。
    她走到那扇深色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苏棠推门进去。
    傅言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侧对着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条金色的轮廓线。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说的是苏棠听不太懂的商业术语——“估值”“对赌”“退出机制”——这些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专业感,跟她认识的那个吃蛋糕的傅言之完全是两个人。
    苏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傅言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后再说”,直接挂了。
    “来了。”他说,语气跟刚才打电话时完全不同,像是把一柄出鞘的刀重新插回了刀鞘里,锋利的棱角都收了起来。
    “嗯。”苏棠走过去,把蛋糕盒和茶壶袋子放在茶几上,“今天做的是薰衣草慕斯,配柠檬香蜂草茶。都是助眠的,你试试看。”
    傅言之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苏棠从盒子里取出慕斯。淡紫色的慕斯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盘子里,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苏棠在慕斯旁边放了一小枝干薰衣草,紫色的花穗跟慕斯的颜色呼应,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画。
    “好看。”傅言之说。
    苏棠把茶倒进白瓷杯里,金黄色的茶汤冒着热气,柠檬香蜂草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清新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香气,跟薰衣草的花香交织在一起,整个办公室的气场都变了——从冷冰冰的商务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傅言之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棠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放松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握得紧紧的。
    他放下茶杯,拿起慕斯勺,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苏棠屏住呼吸。
    傅言之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睫毛颤了一下——苏棠现在已经知道,这个微小的动作意味着“能吃”,意味着他的身体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他又切了一块,这次更大一些,送进嘴里之后,他闭上眼睛。
    办公室安静极了。苏棠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能听到楼下街道上隐约的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傅言之闭着眼睛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投资人,而像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闭上眼睛的地方。
    傅言之睁开眼,看着苏棠。
    “这个。”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一样。”
    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吃完之后,脑子里很安静。”傅言之说这话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好像在费力地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平时吃完东西,胃里会不舒服,脑子里也会乱七八糟的。但今天这个,吃完之后,胃是舒服的,脑子是空的。”
    “空的?”苏棠重复了一遍。
    “就是什么都没想。”傅言之低下头,又切了一块慕斯,“很久没有过了。”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傅言之把一整块薰衣草慕斯一口一口地吃完,看着他端起茶杯把柠檬香蜂草茶一点一点地喝完,看着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底那层青黑好像淡了一点点——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但她宁愿相信不是。
    “明天还做这个。”傅言之说。
    苏棠摇了摇头:“不行。”
    傅言之看着她,等她的解释。
    “薰衣草的助眠效果会随着连续使用而减弱。”苏棠说,“你需要换着吃,不同的配方、不同的食材,身体才会有反应。明天我做别的,玫瑰的或者洋甘菊的。”
    傅言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听你的。”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苏棠耳朵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傅言之,傅氏资本的总裁,投资界的“点金手”,对她说“听你的”。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真的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苏棠低下头,假装在收拾蛋糕盒,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那我先走了。”她把盒子盖好,拎起来,“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个时间。”
    “好。”
    苏棠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傅言之叫住了她。
    “苏棠。”
    她回过头。傅言之还坐在沙发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茶,很好喝。”他说。
    苏棠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是柠檬香蜂草,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泡。”
    傅言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苏棠推门出去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经过那些玻璃隔间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她。不是之前那种偷偷摸摸的、看一眼就低头的看,而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好奇和八卦的看。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员工甚至站了起来,隔着玻璃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你”的意思。
    苏棠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电梯的。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她靠在电梯墙上,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完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整个傅氏大厦的人盯上了。
    手机震了,是傅以沫发来的消息。
    傅以沫:听说你今天又去给我哥送蛋糕了?
    苏棠:你消息怎么这么快?
    傅以沫:傅氏大厦有我的眼线。她们说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很好看。
    苏棠:……
    傅以沫:她们还说我哥今天下午把所有的会都推了,就为了等你来。
    苏棠:你哥下午本来就没有会。
    傅以沫: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苏棠:他没说,但我猜的。
    傅以沫:你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能猜他的行程了?苏棠,你是不是太了解他了?
    苏棠:我只是猜的。
    傅以沫:猜得这么准,你俩有心灵感应吧?
    苏棠没再回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电梯。
    前台那个丸子头姑娘还在,看到苏棠出来,又露出了那种“我懂你”的笑容。苏棠冲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厦。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气。苏棠站在大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桂花糕。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盒——空的,慕斯被傅言之吃完了,茶也被他喝完了。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自己的一部分被留在了四十一楼,留在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人气的办公室里。
    苏棠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往公交车站走。
    回到“棠心”的时候,田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荧光粉的外套,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扎眼,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苏棠就冲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田晓把奶茶塞到她手里,“他吃了没有?说好吃没有?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苏棠开门进去,把蛋糕盒放在吧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吃了,说好吃,说吃完之后脑子很安静。”
    “脑子很安静?”田晓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没想。”苏棠把傅言之的原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很久没有过了。”
    田晓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苏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对你有反应。”田晓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不是那种反应,你别想歪。我是说,他的身体对你做的东西有反应。你知道偏食症和失眠症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找不到能吃的东西,是找不到‘有用’的东西。你做的甜品,对他有用。这就好像……你手里有他需要的药,只有你有。”
    苏棠咬着奶茶吸管,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田晓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他投你的店,不是做慈善。他投你,是因为你做的东西能治他的病。但问题是,这个病什么时候能治好?治好了之后呢?他还会继续投你吗?”
    苏棠放下奶茶,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别把自己当成他的私人甜品师。”田晓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她,“你是‘棠心’的主人,你是一个独立的创业者,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他给你钱,你给他做甜品,这是交易。交易完了,各走各的路。你别陷进去。”
    苏棠沉默了很久。
    田晓说得对,她不能陷进去。傅言之对她来说,是一个投资人,是一个客户,是一个需要她用甜品去“治疗”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开始到结束,都应该框定在这个范围里。
    可是,当傅言之说“听你的”的时候,当她看到他闭着眼睛吃慕斯的时候,当他说“很久没有过”的时候,她的心跳就是不听话。
    “我知道。”苏棠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不会陷进去的。”
    田晓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怀疑,有担心,还有一种“我就看着你嘴硬”的了然。
    “行吧。”田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信你一次。不过苏棠,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他,也别憋着。感情这种事,憋不住的。”
    苏棠没接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
    明天做什么呢?玫瑰?洋甘菊?还是试试抹茶?抹茶里有茶氨酸,也有放松神经的作用。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新鲜的草莓,放在水槽里冲洗。红色的水流顺着草莓的纹路淌下来,在水槽里打着旋。
    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苏棠瞥了一眼,是傅言之发来的消息。
    傅言之:睡了。
    就两个字。苏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他睡了。吃了她做的薰衣草慕斯,喝了柠檬香蜂草茶,他睡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现在才七点多,你睡这么早?”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
    傅言之回了一条:“困。很久没这么困了。”
    苏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需要了,像是有一个人在告诉她“你对我有用”,不是那种功利性的“有用”,而是更深的、更私密的“有用”。
    她放下手机,继续洗草莓。
    水龙头哗哗地响,草莓在水流里翻滚,红得发亮。苏棠把草莓蒂一个一个地摘掉,动作很轻,怕弄坏了果肉。她在想明天要做什么甜品,想傅言之会不会喜欢,想他吃了之后会不会睡得更久。
    想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关掉了水龙头。
    苏棠,你在干什么?你不是说不会陷进去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草莓放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回冰箱。然后她脱下围裙,关了灯,锁了门,往医院的方向走。
    今天晚上她要去看爸爸,告诉他手术费的事,告诉他店保住了,告诉他一切都在好起来。
    路过水果店的时候,阿姨叫住她:“棠棠,今天那个开迈巴赫的又来了?”
    “没有,今天是他妹妹来的。”苏棠撒谎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撒谎,也许是不想让阿姨多想,也许是不想让自己多想。
    “哦。”阿姨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他来找你了呢。”
    苏棠笑了笑,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裹紧了外套,低着头往前走,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
    手机又震了。苏棠以为是田晓,掏出来一看,又是傅言之。
    傅言之:明天不用做薰衣草了,做点别的。但不要太甜。
    苏棠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嘴上说“听你的”,其实心里早就有主意了。不要太甜——这句话本身就很有意思。一个十年没好好吃过东西的人,居然对甜度有要求,说明他的味蕾正在慢慢苏醒,开始有偏好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苏棠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一头连着她,一头连着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也许那头连着四十一楼。也许连着的,是那个刚刚睡着的男人。
    苏棠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加快了脚步。
    医院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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