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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基因与农业(第1/2页)
一九八五年的初冬,冷空气再次如约跨越蒙古高原,将凛冽的寒风灌入关中平原的每一条街道。西京市的气温在几天内跌破了冰点。
在过去的半年里,随着昆仑微型计算机在欧美市场的强行破局和海量出口,大西北的电子装配业迎来了暴兵扩产。沿海的鹏城特区和内陆的几个核心工业基地,工厂的围墙在不断向外延伸,一栋栋新建的职工宿舍楼拔地而起。
西京市东郊,第七微电子联合装配厂。
中午十二点,下班的电铃声准时拉响。从无尘车间里涌出的工人们脱下防静电服,汇成一股庞大的人流,向着厂区新建的第三食堂走去。
这个食堂的面积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摆放着整齐的不锈钢长桌和圆凳。打饭窗口前,穿着白色大褂的炊事员正挥舞着大铁勺。
“一份红烧肉,一份溜白菜,三个二两的白面馒头。”装配工小王把不锈钢饭盒递进窗口,熟练地点着菜。
他是个刚从陕北农村招工上来的年轻人,进厂不到三个月。在老家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纯白面的馍馍,更别提这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了。但在这里,只要每天按时完成计件任务,这样的伙食他顿顿都能吃上。
小王端着沉甸甸的饭盒,找到一个空位坐下。他顾不上和旁边的工友聊天,咬了一大口白面馒头,然后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油脂的香气瞬间充满口腔。
这是大西北工业化狂飙中最直观的一个缩影。数以千万计像小王这样的青壮年劳动力,洗去腿上的泥巴,放下了锄头,被庞大的重工业和轻工业流水线吸纳进了城市。他们从自给自足的农业生产者,变成了纯粹的粮食消费者。
城市人口的指数级膨胀,对农产品的消耗量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并不是几头猪、几亩菜地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场关于十亿人口卡路里摄入量的宏观算术题。
西京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会议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掩盖了远处的钟楼轮廓。
长条形会议桌前,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叶清璇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厚厚的工业出口报表,而是将一份由农业部和统计局联合起草的《全国口粮消耗与耕地红线预警报告》,推到了坐在主位的李枭面前。
李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目光从窗外的雪景收回,落在桌面上那份印着红色绝密字样的报告上。
“委员长。”叶清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客观且冰冷。
“这三年来,随着特区建设和内地城市化的提速,全国城镇非农业人口增加了四千五百万。这部分人口完全脱离了农业生产,依靠国家粮库进行统购统销的口粮配给。”
“与此同时。”叶清璇翻开报告的下一页。
“为了赚取外汇和满足国内轻工业的原材料需求,大量原本种植小麦和水稻的耕地,被改种了棉花、大豆和油菜等经济作物。甚至在南方的一些省份,工厂的厂房直接盖在了高产的水田上。”
内卫局局长陈默在一旁补充道:“根据各省市粮库的盘点数据。今年秋收之后,全国三大主粮的入库总量,虽然比去年略有增长。但是,粮食消耗的增速,远远大于产量的增速。”
“如果我们现有的农业生产力没有本质的突破。最迟在三年后,国家战略储备粮库的底子就会被彻底吃空。到时候,我们要么动用宝贵的外汇去国际市场上高价买粮,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市的流水线因为工人吃不饱饭而停工。”
陈默的话犹如一阵寒风,吹进了温暖的会议室。
一个建立在重工业基础上的超级帝国,如果连自己的人民都喂不饱,那么那些停在机库里的喷气式战斗机、那些在深海游弋的核潜艇,就会瞬间失去所有的意义。饥饿,是可以从内部瓦解任何坚固堡垒的终极武器。
李枭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化肥的产量不能再提了吗?”李枭问道。
“西北几大化工厂的合成氨装置已经满负荷运转了。”叶清璇摇了摇头,“我们在农田里倾注了海量的硝酸铵和尿素。但是,农作物的生长是有天花板的。现有的种子品种,对化肥的吸收转化率已经达到了极限。再多施肥,麦子和水稻只会因为秆子太长而大面积倒伏,反而会导致严重的减产。”
“依靠拖拉机扩充耕地面积呢?”
“东北和新疆能开垦的荒地基本已经开垦完毕。剩下的都是盐碱地和沙漠。南方多山,重型拖拉机施展不开。”叶清璇给出了令人绝望的现实。
传统的农业增产手段:施肥、机械化、扩大耕地。在大西北这十年的疯狂压榨下,已经全部触及了边际效益递减的死胡同。
李枭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墙上的巨大全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顺着黄河流域一路向南,跨过长江,最终停留在地图最底端的那个孤零零的岛屿上。
“拖拉机和化肥,解决的是土地的力气问题。”
李枭转过身,看着在场的高级官员们,目光锐利。
“但决定麦穗能结多少粒麦子、稻壳里能长出多饱满大米的。不是钢铁,也不是氮磷钾。”
“是藏在那颗小小种子里的东西。”
李枭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杂交稻。
“西方人一直说我们用钢铁武装了牙齿,但依然是个靠天吃饭的农业国。他们说十亿张嘴会把大西北吃穷。”
“他们以为只有原子弹的爆炸和计算机的代码才是高科技。”
李枭转头看向农业部的负责人。
“从明天起。把在农业科研领域的资源配额,提升到和航空航天同等的战略级别。”
“把全国最顶尖的农学家、植物学家、遗传学家,全部给我集中起来。不要让他们在内地的实验室里守着那几亩试验田耗时间。”
李枭的指示笔点在地图最南端的那个岛屿上。
“去海南岛。”
“那里没有冬天,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水稻。把一年的育种时间缩短成三个月。”
“不要在乎钱。需要什么仪器,从西京的科研所调;需要什么样品的对比,派专机去全国各地收集野生稻种。”
“我要你们像造核武器一样去造种子。把那些高产的、抗倒伏的、抗病虫害的优势,强行揉捏在一颗种子里。”
“只要能让这十亿人端牢自己手里的饭碗,不再看老天爷的脸色。我给你们最大的特权。”
政令下达。大西北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在农业科研领域砸下了一个巨大的资源黑洞。
十二月初。海南岛,崖县。
与西京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海洋吹来的潮湿水汽和植物的腥甜味。强烈的热带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大地上,气温高达三十摄氏度。
在距离海岸线不远的一处偏僻农场。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轰鸣的重型机械。几十排简易的砖瓦房和竹棚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农田边缘。
这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国家南繁育种战略基地。
五十五岁的农学家袁平,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汗衫,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沾满黑色泥巴的小腿。他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水田里。
他的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满身泥水、戴着草帽的年轻研究员。
如果不看他们手里拿着的精密放大镜、防水记录本和用来隔离花粉的特制羊皮纸袋,这群人看起来和当地种地的老农没有任何区别。
“主任,这是三号试验田的第六代杂交子代。目前抽穗情况良好,没有发现明显的稻瘟病迹象。”一名年轻研究员指着面前一株长势粗壮的水稻汇报道。
袁平走到那株水稻前,弯下腰。他没有用手去摸,而是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稻穗上的每一朵细小的颖花。
水稻是自花授粉植物。一朵花里既有雄蕊也有雌蕊。要进行杂交,把另一种水稻的优良特性融合进来,就必须在母本水稻开花之前,用极其精细的手法,把花朵里细如发丝的雄蕊一根根地剔除掉,这叫“人工去雄”。然后再把父本的花粉抖落进去。
这是一个需要耗费海量时间和眼力的工作。
袁平站直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流进眼睛里有些刺痛。
“不行。”袁平摇了摇头,语气严厉。“这株水稻的秆子虽然粗,但穗子太小,结实率不到百分之六十。而且你们看它的叶片角度,太过下垂,挡住了下层叶片的光合作用。”
他毫不留情地拔起了这株花费了他们几个月心血培育出来的水稻,扔在了田埂上。
“大西北要的不是能在花盆里好看的标本,是要能在大田里长出成吨粮食的机器。这株废了,记下数据,重新开始。”
在南繁基地,这种失败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寻找天然的雄性不育株,是实现大规模杂交水稻制种的核心钥匙。
为了寻找这把钥匙。袁平和他的团队,走遍了海南岛的每一个山沟、每一片野生沼泽。
中午一点。热带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的皮晒脱一层。
水田里的水被晒得温热,蒸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气息。水蛭和蚂蟥在泥水里游动,不时地吸附在研究员的腿上。
“主任,先回棚子里歇会儿吧。这天太毒了,容易中暑。”年轻的助理看着袁平通红的脸庞,担忧地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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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歇。”袁平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茫茫稻海中一株一株地扒拉着。“这批野生稻的花期就这两天。错过了,就得再等大半年。大西北的粮仓等不起。”
他低下头,眼睛紧紧贴着放大镜,在成千上万株水稻中,寻找着那万分之一的变异奇迹。
下午三点。
就在所有人累得几乎要虚脱的时候。
袁平突然在一片杂草丛生的水沟边缘停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一株不起眼的野生水稻。这株水稻的穗子已经抽出,但花药干瘪,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色。
袁平的手有些发抖,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下一朵小花,放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显微镜下。
镜片下,花粉颗粒呈现出不规则的畸形,完全没有受精能力。
“找到了……”袁平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野生雄性不育株!我们找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举着那株带着泥土的野生稻,像举着一块无价之宝,对着远处的队员大声嘶吼。
几名年轻的研究员扔下本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当他们通过显微镜确认了那干瘪的花药后,几个大小伙子在烂泥地里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这株被称为“野败”的野生水稻,成为了大西北农业科技树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有了不育株,还需要找到能够恢复它生育能力的“恢复系”,以及能够保持它不育特性的“保持系”。这就是著名的“三系配套”难题。
为了加快育种的进程,西京的指令带着海量的资源砸向了南繁基地。
不仅是传统的杂交筛选。大西北的科技机器,开始运用当时世界上最前沿的、甚至带有一定危险性的手段来干预种子的基因。
距离南繁水田不远的一个山洞里,被改建成了一个绝密的特种实验室。
实验室的墙壁由厚达一米的铅块和重晶石混凝土浇筑而成。厚重的铁门上,印着鲜红的放射性警告标志。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冰冷的白炽灯。
从大西北核物理研究院紧急调来的一批年轻物理学家,正穿着厚重的防辐射服,操作着一台小型的钴-60放射源设备。
“准备放入第二批水稻种子样本。”主操作员看着防辐射玻璃后方的机械臂,下达指令。
年轻的物理学家小张,小心翼翼地将一盘从南繁基地送来的、经过初步杂交的优良水稻种子,放置在传送带上。
传送带缓缓移动,将种子送入了那个被称为“诱变室”的黑暗核心区。
在传统农业中,种子基因的突变是一个漫长且完全随机的自然过程,可能需要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才能碰巧出现一个有益的变异。
而在这里,大西北的科学家们,决定扮演上帝的角色。
“开启钴-60放射源防护罩。照射剂量设定为三千伦琴。照射时间四十五秒。”操作员按下红色的电钮。
在厚重的铅门后。
肉眼无法看见的高能伽马射线,如同无形的利剑,穿透了种子的表皮。
这些高能射线蛮横地打断了种子里DNA分子的双螺旋结构,造成了碱基对的缺失、替换和重排。
这是一场在微观分子层面上进行的残酷轰炸。
四十五秒后,照射结束。
种子被传送带送出实验室。
它们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在它们的细胞深处,基因的密码已经被彻底打乱。
这些经过核辐射“洗礼”的种子,被称为“诱变第一代”。
“赶紧送回育种基地种下。”小张脱下厚重的防辐射服,浑身是汗地对等在门外的农业技术员说道。
“这些种子大部分会被射线直接杀死,发不出芽。或者长出来是畸形的怪物,比如不结穗、白化病。”
小张看着那个装着种子的密码箱,眼中透着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但只要有一颗种子。它的基因突变恰好打破了某种生长限制,比如它的秆子变得像竹子一样硬,或者它的麦穗变得像棒槌一样大。”
“那大西北的这台机器,就赢了。”
这些在山洞里被辐射过的种子,被迅速种入南繁基地的试验田中。
接下来的几个月,育种基地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失望的轮盘赌场。
不出所料,绝大部分诱变种子在发芽后不久就夭折了,水田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秃斑。还有一些长成了高达两米的“巨人稻”,却连一粒米都没有结出。
袁平和他的团队,每天顶着烈日,在这些奇形怪状的水稻中进行着残酷的淘汰和记录。
直到一九八五年的冬天。
在南繁基地深处的一个封闭隔离大棚里。
这天下午,西京政务院的一架专机降落在三亚简易机场。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在几名警卫的陪同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育种基地。
她没有去条件稍好的办公区,而是直接套上长筒雨鞋,走进了那个泥泞的隔离大棚。
大棚里的温度很高,空气湿度极大。
袁平站在大棚的中央。他的背比几个月前更驼了,整个人瘦脱了相,像是一根饱经风霜的枯竹。
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叶局长。您来看。”
袁平没有过多的寒暄,他指着面前一片大约十平方米的小块水田。
叶清璇走上前,顺着袁平手指的方向看去。
即使是她这样不懂农业的经济官僚,在看到眼前这片水稻的瞬间,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这片水稻的植株并不高大,只有不到一米。但它们的茎秆粗壮得像一根根小指粗细的竹笋,稳稳地扎在泥土里。叶片呈现出一种极其健康的深绿色,笔直地向上挺立,没有任何下垂的迹象,最大程度地接收着大棚透射进来的阳光。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们顶端的稻穗。
那已经不能叫稻穗了,那简直就像是一串串沉甸甸的微型葡萄。
每一根稻穗上,密密麻麻地结满了饱满、圆润的谷粒。穗子太重了,把结实的茎秆压得微微弯曲。
“这是经过钴-60辐射诱变后,筛选出的第三代优良变异株。我们把它和野败不育系进行了三系杂交配套。”
袁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手托起一串沉甸甸的稻穗。
“它的根系非常发达,抗倒伏能力极强。叶片直立,光合作用效率比普通水稻提高了百分之三十。而且对稻瘟病有天然的免疫力。”
袁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式电子秤和计算器。
他在大棚里当场拔下十株水稻,脱下谷粒,放在秤上。
一串数字在计算器上跳动。
袁平抬起头,看着叶清璇。
“叶局长。我们进行了五次不同地块的抽样测产估算。”
“这种杂交水稻,在大田环境下的亩产,保守估计……”袁平咽了一口唾沫,“可以突破八百公斤。”
八百公斤!
叶清璇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个普遍亩产只有两三百公斤的年代,八百公斤的产量,无异于一个打破了农业常识的物理学奇迹。
这意味着,同样的土地,产出的粮食翻了将近三倍。
叶清璇推了推有些起雾的眼镜。她看着那串金黄色的稻穗,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宏观经济模型。
如果这种种子能够在大西北控制下的长江流域和南方水乡全面推广。
那大西北困扰了多年的粮食危机,将被彻底粉碎。不仅能喂饱不断涌入城市的几千万产业工人。更重要的是,产量的翻倍,意味着大西北可以从几亿农民中,再解放出至少三千万的青壮年劳动力。
这三千万劳动力,将被送进汽车制造厂、微电子装配厂和建筑工地。他们将成为驱动大西北这台国家战车进行下一轮恐怖狂飙的最强劲燃料。
这颗小小的种子,其蕴含的战略动能,在宏观层面上,丝毫不亚于罗布泊戈壁滩上的那枚核弹头。
核武器用来阻止敌人砸碎华夏的饭碗。而这颗种子,则是用来把这十亿人的饭碗,用精钢死死地焊牢在自己的底座上。
叶清璇没有犹豫,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随行秘书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立刻通过加密专线向政务院汇报。”
“南繁基地的安保级别,提升至国家特级。比照战略核武器储存库标准执行。”
“调动内卫局的一个特种大队,接管基地外围防线。任何未经授权靠近试验田的外国籍人员或不明身份者,授权内卫部队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击毙。”
叶清璇看着袁平,语气中带着一种国家意志的绝对保证。
“袁主任。从今天起。您的团队不需要再操心任何经费和设备的问题。”
“政务院会调集全国最好的拖拉机厂和化工厂,为你们的种子生产配套的专用机械和复合肥。”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种子进行大规模繁育。”
“明年春天,我要让长江以南的每一块水田里,都种上大西北的杂交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