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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弹魂唱魄(九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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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弹魂唱魄(九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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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帅阎殿臣,蹲在椅子上,拿着腊牛肉夹饼,就着一碗羊杂汤,正在吃早饭。
    他这个蹲法有讲究,叫圪蹴着。
    参谋陆盛辉进了餐厅,准备汇报一下近期的备战情况。
    阎殿臣摆了摆手,示意陆盛辉等下再说。
    陆盛辉知道重要军情不能在餐厅里说,可这几个旅的备战情况不算重要军情,只是日常汇报,也不知道大帅今天为什么这么慎重。
    吃过了早饭,阎殿臣叫陆盛辉去了一座会议室,这座会议室叫经纬堂。
    大帅府里有六个会议室,大会小会都能开,但其中规格最高的就是经纬堂,在经纬堂说的都是最高级别的军情要务。
    经纬堂不算大会议室,里边就一排桌子,两排椅子,陆盛辉坐在阎殿臣对面,汇报了六旅丶九旅丶十一旅三个旅的备战情况。
    阎殿臣听过之后,十分不满:「这个活干得啥么,我让他们备战,不是让他们盘库,这不是数数枪,数数子弹就完事了!」
    陆盛辉眼珠一转,感觉自己可能也会错意了:「大帅,您的意思是要打仗?」
    阎大帅展开了南地地图,拿着笔在四时乡做了标记。
    「大侄女来都来了,也跟我说她受委屈了,我这当叔的要是不管,对不起我和老乔家的交情啊。」陆盛辉想了想,大帅应该是想给乔建颖报仇:「您是不是要杀了张来福?」
    阎大帅点点头:「这个王八驴球球的,肯定不能留呀,要是留了他,我老阎的面子往哪放?」陆盛辉打开本子,边记边问:「大帅,这事要做大一点,还是要做小一点?」
    老阎指了指地图上的窝窝镇:「事要做得小,动静要做得大,事做小了让老沈没防备,等把张来福这王八驴球球弄死了,再把动静弄大,等咱们去四时乡的时候,也就名正言顺了。」
    陆盛辉擡头看着阎大帅,神情之中略带惊讶:「大帅,您准备直接攻占四时乡?」
    阎大帅白了陆盛辉一眼:「叫什么攻占?要说攻占,这事还能闹得成吗?这是给大侄女守土去,吴敬尧天天喊着守土,他都把道道指出来了,你还不会走吗?」
    「可四时乡离咱们太远了。」陆盛辉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一条行军路线。
    阎大帅早有打算:「远怕什么?我不都说了吗?咱们名正言顺!咱们先占住四时乡,再和吴敬尧商量商量,让他把篾刀林交出来,等把周围十几个县全都拿下了,然后再把油纸坡给收了。
    四时乡那边从东往西打,咱们这边从西往东打,东西两边一起打,我看老沈那个驴球球怎么接着。老段要是愿意帮个忙,东边的好地方,我分给他一半,他要是不愿意帮忙,我连黑沙口都给他打了!」陆盛辉觉得这步棋太冒险了:「直接占领四时乡,属于孤军深入,大帅您三思呀。」
    阎大帅一皱眉,指着陆盛辉数落:「你咋这么瓷怂咧!说半天还不明白?要是去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是孤军深入,四时乡有钱有粮有人,占住那地方就等于有根了,哪能叫孤军深入呢?
    老沈还是手不够狠,这么长时间没把四时乡给打下来,四时乡这个地方比绫罗城还要有用,你看着他后悔去吧,先安排人,把张来福那个王八驴球球给我闹上。」
    经纬堂外边有只老鼠,从前门绕到后门,来来回回跑了十几圈。
    它就想听听里边的动静,可经纬堂的隔音实在太好了,它趴在门上听了半天,一个字也听不到。西墙根那有个老鼠洞,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这老鼠洞看着就像陷阱,应该不能去吧?
    肯定是不能去的。
    这么明显的陷阱怎么能骗了我呢?
    老鼠在老鼠洞跟前转了三圈,还是进去了。
    这不能怪他,老鼠的好奇心实在太重了。
    洞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哪是出口,这倒不打紧,这种情况对老鼠来说不算事,老鼠有探路的天分。老鼠在洞里连蹿带跳,一路飞奔,前边看到点亮光,应该是看到出口了。
    不用离出口太近,只要看见洞口了,很快就能听到会议室里边的动静。
    老鼠晃了晃耳朵,刚听到了阎殿臣的声音。
    「王八驴球球的……」
    老阎嘴上天天都是驴球球,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这么喜欢驴球球。
    咔哒,咔哒!
    老阎这是出了什么动静?
    他假牙掉了吗?
    老鼠又听了片刻,感觉不对,左右一看,但见两个老鼠夹子一弹一蹦,冲了过来。
    老鼠纵身一跃,伸开了后腿,踹开一个老鼠夹,躲开一个老鼠夹,然后撒腿就跑。
    没跑多远,前边突然飘来一阵香味。
    老鼠擡头一看,有一块酱牛肉就在地上放着。
    不能吃,这明摆着有陷阱。
    千万不能吃,吃了就别想跑了。
    这个真的不能吃……
    吱吱!
    老鼠抱着酱牛肉啃了一口。
    咔哒!
    一个老鼠夹子从旁边冲了过来,正夹住了老鼠的右前爪。
    沈大帅拿着自来水笔正在写字,右手猛然甩了起来:「疼!疼!疼!」
    笔里的墨水全甩在了顾书婉脸上。
    顾书婉满脸黑点,关切地问道:「大帅,哪里疼?」
    「没事,手有点疼,」沈大帅活动了一下胳膊,骂了一句,「一个破会议室,还用得着弄这么多机关?他以为我听不见,就拿他没办法了?」
    顾书婉一惊:「大帅,您说的是哪里的会议室?」
    她还以为自己没把会议室布置好。
    沈程钧自言自语道:「这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就他那点小心思,我就算听不见,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顾书婉赶紧拿出了本子,准备记录:「大帅,您猜的是谁的心思?」
    沈大帅捏着下巴,神情有些为难:「猜是能猜出来,但是这事还真不太好应对。」
    顾书婉擦了擦脸上的墨水:「大帅,您准备应对谁?」
    想了好一会,沈大帅想到了办法:「你先起草一份嘉奖令,给张来福的。」
    顾书婉此前已经收到了消息:「是嘉奖他在窝窝镇打赢了胜仗吗?」
    沈大帅一皱眉:「以后要叫窝窝县,嘉奖令按我说的写!」
    郑琵琶抱着三弦,正在茶馆里唱评弹。
    他唱上手,东地名角玉喉仙给他唱下手,两人一起唱双档。
    三弦定路数,琵琶托乾坤,上手下手都是高手,下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曲唱罢,郑琵琶起身行礼,周围的客人都往上扔赏钱。
    有一位客人扔了一块大洋,这块大洋特别的大,特别的亮,晃得老郑睁不开眼睛。
    不能睁眼,千万不能睁眼,千万不能……
    老郑把眼睛睁开了。
    茶馆没了,客人没了,俊俏的玉喉仙也没了。
    他还在团公所的大牢里,身旁是一排铁栅栏,眼前吊着一盏白灯笼。
    白灯笼在眼前晃来晃去,灯笼上方有个铁丝,铁丝悬挂在房梁上。
    这条铁丝到底从哪来,老郑不知道,也没法找,他双手抓住了灯笼,直接用脑袋往上撞。
    「福爷,这是一杆亮,对吧?福爷,您给个痛快,咱谁也不难受,不挺好的吗?」
    噗嗤!
    老郑把灯笼给撞破了。
    张来福蹲在大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老郑,这是剧组的道具,弄坏了得扣你工资。」
    郑琵琶流眼泪了:「你不用扣工资了,福爷,你直接把这条命给扣走。」
    张来福也不知道郑琵琶为什么要哭:「老郑,你这人怎么不会享福呢?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大牢里不见天日的,给你弄盏灯笼,还弄得你寻死觅活的。」
    郑琵琶哭得泣不成声:「福爷,你到底想干什么?给句痛快话。」
    张来福觉得郑琵琶这是无理取闹:「当初你把我拐到放排山上,怎么不给我句痛快话呢?
    你还骗我,说给工资,还把钱给我打到卡里了,我还差点忘了,我第一个月工资还没花呢,后续的工资你都打了吗?」
    郑琵琶给张来福磕头:「福爷,千错万错都是老宋的错,千刀万剐都该从老宋身上剐,我不求您给我条活路,您给我一个痛快,我是帮凶,我该死,我求您弄死我吧,福爷。」
    老郑快疯了,真的要疯了。
    张来福这几天天天折腾他,比杀了他还难受。
    其实张来福并不是有意为难老郑,他这些日子只想和老郑叙叙旧,续上了旧情之后,再跟着老郑学手艺旧情已经续得差不多了,可张来福这段时间不敢练评弹。
    老包子说他要过小成劫,渡劫之前最好不要练手艺。
    这手艺是专门指拔铁丝的手艺,还是所有手艺都不要练?
    张来福也吃不准,总之一个原则不会变,手艺越高,小成劫会越难受。
    纸灯匠和修伞匠的手艺可以先练一练,这两门手艺不会有提升,但铁丝肯定不能碰,评弹最好也不要碰。
    不能碰,不代表不能听。
    张来福实在耐不住性子,今晚想让老郑唱一段听听。
    郑琵琶真不明白这里的缘故:「福爷,您怎么无缘无故要听评弹了?」
    「你哪那么多问题?到底唱是不唱?」张来福把一把琵琶递到了大牢里边。
    「唱,福爷让唱就唱,福爷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郑琵琶接过琵琶看了一眼,「这怎么还是钢弦的?这不能唱,这不正宗。」
    「你怎么那么多讲究?」张来福拿了副蚕丝弦,给琵琶换上了。
    看张来福换弦的动作,郑琵琶愣了好一会:「你是内行人?」
    张来福还挺谦虚:「还行吧,平时也好唱两口。」
    一见是内行人,郑琵琶高兴了,调好了琵琶弦,他问张来福:「福爷,您想听哪一段?」
    「唱你最拿手的一段,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郑琵琶淡淡一笑:「你要说最拿手的,这可就不好找了,小曲不算,咱就说长篇的大书,评话我会七十多部,弹词我会八十多部,每一部都算拿手。」
    「一百五十多部你都拿手?」张来福把头扭过一边,哼哼笑了两声,「我看你不只会唱评弹,你还练过屠户的手艺吧?」
    郑琵琶一愣:「这和屠户有什么相干?」
    张来福挖苦一句:「屠户会吹猪,你会吹牛呀!」
    郑琵琶笑了:「福爷原来是不信我,这好说,只要福爷愿意听,我天天给福爷唱,唱到明年这时候都不带重样的。」
    张来福点点头:「那你就随便唱一段听听。」
    郑琵琶想了想:「那就先唱一段《珍珠塔》吧。」
    珍珠塔是弹词里的经典书目,讲的是落魄书生方卿投奔姑母,想借点盘缠赶考,姑母方朵花不肯借钱,还对方卿百般羞辱。
    表姐陈翠娥同情方卿,偷偷把家传宝珍珠塔送给了方卿。方卿进京赶考,遇到强盗,把珍珠塔给抢了,还差点要了方卿的命。
    方卿被人给救了,发愤图强,高中状元,当了大官,假扮成穷人,再去见姑母。
    姑母更加刻薄,骂得比上次还要难听,方卿亮明身份,把姑母吓得跪地求饶。最终和表姐陈翠娥完婚,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么精彩的故事,张来福听得拔不出耳朵,每次听到妙处,张来福不仅叫好,还给赏钱。
    郑琵琶喜欢这样的听众,唱了一个多钟头都没觉得累。
    听得正尽兴的时候,孙光豪冲进了大牢里:「来福,嘉奖令下来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张来福真不想走,正是听得过瘾的时候:「孙哥,你把嘉奖令拿过来我看看不就行了吗?」孙光豪摇摇头:「不能拿出来,不能让别人看见,这里有说道,咱哥俩得好好商量。」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嘉奖令有什么商量的?人家给什么,咱们就都收着吧。」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快跟我过来看看。」
    孙光豪扯着张来福去县公署,张来福临走的时候吩咐牢头:「给郑琵琶安排好吃好喝的,多弄点好茶。」
    张来福到了县公署,还琢磨着嘉奖令有什么特殊,打开嘉奖令一看,觉得写得挺正常的:
    今南地灾情方炽,民食维艰,正当上下同心丶抚绥百姓。竞有乔建颖其人,身居要职,不思守土安民,反怀私计,暗输大批粮秣于外敌。其行卑鄙,其心可诛,诚乔家之败类,地方之蠹虫。
    张来福最近总看这类公文,基本也都能读懂了:「这嘉奖令写得没问题呀,不就是说乔建颖这个人很坏吗?意思就是她该打呀!嘉奖令不都这么写吗?」
    孙光豪摆摆手:「来福啊,不是这么简单,你再往下看。」
    张来福继续往下看,下边的内容也很正常:
    张标统来福,素性忠勇,夙怀肝胆,平日治军严整,临事尤能审势度机。此次察觉乔建颖奸谋,识其诡诈,不为其势焰所慑,毅然率部截击,力阻粮秣外流,尽收所运粮草,以济地方之急,并当机立断,诛杀乔建颖等人,以正军纪,以安民心。
    张来福看过了,还是觉得没问题:「这主要说咱们功劳很大,识破了乔建颖的诡计,并且出手非常果断,不仅截获了乔建颖的粮食,而且还把乔建颖给杀……」
    张来福把刚才那段话又重读了一遍。
    「并当机立断,诛杀乔建颖等人……这不对吧?」张来福看向了孙光豪,「我什么时候杀了乔建颖?」孙光豪拍了拍桌子:「现在知道了吧!我就跟你说这嘉奖令不对劲,你还不信!」
    张来福神情茫然:「乔建颖真的死了?」
    孙光豪摆了摆手:「现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可沈大帅觉得她死了,给咱们下嘉奖了。
    你再往后看,沈大帅给咱们五十万大洋赏金!这钱咱们收还是不收啊?」
    「收啊!」张来福回答得理直气壮,「钱都送过来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孙光豪也不知道张来福怎么想的:「兄弟,这钱哪那么好拿?乔建颖万一活过来了,咱们哥俩拿什么把这钱还上?
    你再给五十万也没用了,这叫谎报军情,沈大帅非要了咱们哥俩的命不可!」
    张来福往下一看,沈大帅不仅给了五十万大洋,还给他记了一次大功。
    着即嘉奖张标统来福,记大功一次,通令全军,传檄表彰,以资激励。赏现洋五十万元,以旌其功,凡我将士,皆当以张标统为楷模,挫奸人之逆志,振我军之威风。
    张来福放下了嘉奖令,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孙光豪。
    孙光豪满身都是汗:「兄弟,你别光看着我呀,到底该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呀。」
    张来福沉思片刻,决定先把钱给收了:「绫罗城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让李金贵天天盖房子,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这也快扛不住了,这些钱必须得收了。」
    「来福,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了,」孙光豪急坏了,「这不是钱的事,沈大帅明显误会了,他以为乔建颖死了,可乔建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咱们根本说不清楚。」
    张来福明白孙光豪的意思:「说不清楚也没办法,嘉奖令已经写了,咱们还能给他退回去吗?」孙光豪长长叹了口气:「退是退不回去了,我的意思是先把这嘉奖令压下来,我写封信给沈大帅,把情况给说明白。」
    「写封信?」张来福摇了摇头,「等你把信写过去了,都不知道什么年月了,这事你跟仙家说过没?」孙光豪这事儿肯定不含糊:「我早跟仙家说过了,乔建颖的事我也说了,仙家挺高兴的,他说一个乔建颖,是死是活不打紧。」
    张来福眼睛亮了:「仙家说不打紧?」
    孙光豪擦了擦汗水:「来福,仙家说不打紧没用!这事关键得看沈大帅,沈大帅要是当真了,咱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兜着,这事有人替咱们兜了,」张来福心情大好,忍不住放声大笑,「其他的事情不用想,等着收钱就行了。」
    「仙家是仙家,大帅是大帅,来福呀,你是不是把这两个事听糊涂了?
    我觉得还是把这嘉奖令给压下来吧,起码不能让别人知道,来福,来福你别笑了,你笑得满脸通红,怪吓人的。
    等找着乔建颖的尸首,你再笑行不?现在咱们笑得有点太早了。来福别笑了,来福你喘口气,来福你怎么了?」
    扑通,张来福摔到了椅子底下,脸上带着笑容,沉沉地睡去了。
    孙光豪扶起了张来福,赶紧叫人过来医治,李运生来不了,他正在家里过大成劫,铃医彭佩山来了。看到张来福的状况,彭佩山觉得和李运生的状况差不太多。
    「这好像也是过劫,不知道是大成劫还是小成劫,可看张标统这状况,应该是没怎么受罪。」吃过包子祖师的包子,张来福气息平稳睡得非常踏实。
    可他一直睡着,孙光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还琢磨着是不是该把消息压下来。
    压是压不住了。
    沈大帅可不止发了嘉奖令,他还在新闻上开了专栏,专门介绍张来福和乔建颖一战。
    各大报纸铺天盖地地进行报导,有不少报纸甚至还爆出了乔建颖尸体的照片。
    「荒唐,荒唐啊!」乔建颖看到报纸,极为震怒,「堂堂的中原大帅,居然在这种事情上造谣,他真的不顾及脸面吗?
    我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阎帅,我要表明我的立场,我要告诉阎帅,南地不能落在沈程钧这种宵小之徒手里。」
    她带着报纸去找阎殿臣,接连找了三次,阎帅都以军务繁忙为由,没有见她。
    参谋陆盛辉到书房去见阎殿臣:「大帅,乔建颖一直想见你,现在闹得挺厉害。」
    阎帅看着南地的地图,脸上满是惋惜:「我上次见大侄女的时候,她还小啊,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住了。
    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你说她是不是变样了呢?我真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陆盛辉一听这话,觉得不对劲了:「大帅,您觉得这个乔建颖是假冒的?这不大可能吧?这明显是沈帅用的计策,您可不能上了当。」
    阎殿臣苦笑一声:「小陆啊,你真是个瓷怂,我上什么当?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人家有爱上当的已经上当了。」
    陆盛辉没听明白:「您说谁爱上当?」
    阎殿臣敲了敲桌子:「吴敬尧爱上当呀,乔建颖死了,他来给乔家守土呀,他得出兵四时乡咧。」陆盛辉的思绪在脑海里绕了一圈,终于明白了阎帅的意思:「沈帅这是硬把乔建颖给说死,怂恿吴敬尧去占四时乡?」
    阎大帅叹了口气:「这可不光是怂恿,这是给吴敬尧铺了路了,这就叫名正言顺。」
    陆盛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吴敬尧和沈大帅有多深的交情:「沈大帅这么做不是便宜了吴敬尧吗?」「老沈便宜了吴敬尧,吴敬尧也不敢怠慢了老沈,以后四时乡粮食,老沈要多少,吴敬尧得给多少,再这样下去,老段就要被挤兑走了,黑沙口他也占不住了,南边这块地呀,到头来还是归了老沈了。」说到这里,阎殿臣实在觉得不甘心:「斗了这么多年,我们几个都斗不过老沈,这到底差在哪了呢?」阎大帅捋着胡子,越想越觉得烦躁。
    陆盛辉觉得还有机会补救:「大帅,咱们立刻带上乔建颖,占住四时乡,只要出手够快,未必抢不过吴敬尧。」
    阎大帅摇了摇头:「拿什么抢啊?咱们手里要是攥着个乔建颖,那算是为乔家守土,乔家的兵马到时候都是咱的。
    现在乔建颖成假的了,咱们再去四时乡,师出无名前后没根,不得人人喊打吗?」
    陆盛辉实在想不通:「大帅,乔建颖就活生生的在咱们手里,怎么就成假的了?沈大帅说她死了她就死了?」
    阎殿臣也生气:「我也不想让她死,她来给我送粮食,又吹又打,弄得天下人都知道了。
    而今她粮食让张来福拿走了,船让张来福拿走了,手下人也让张来福给抓走了,老沈说乔建颖死在张来福那,这不合情合理吗?
    我现在说乔建颖还活着,你说别人信老沈的,还是信我的?」
    陆盛辉想动用西地报馆的力量:「咱们让报馆立刻发消息,跟沈帅打擂,咱们就说乔建颖还活着,咱们把她照片贴出去,把事情都澄清。」
    「来不及了!」阎大帅叹了口气「乔建颖要是刚来,咱们就发消息,这事还真能说得清,可当时我想打老沈个措手不及,把这事给摁下来了。
    现在就算能说清也没用了,吴敬尧离四时乡太近,他已经下手,想拦也拦不住了。
    四时乡也有不少人,巴不得让乔建颖死,他们咬准了,就说乔建颖是假的,咱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陆盛辉这才明白,阎大帅为了抢夺四时乡想了很大的功夫,他能想到的,阎大帅早就想到了,事已至此,阎大帅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帅,那乔建颖该怎么处置?」
    阎大帅想了想:「留着吧,没准以后还能有点用。」
    「张来福那边呢?」
    阎大帅一瞪眼睛:「把他弄死呀!事就坏在他手里了,这个祸害还留着干什么?」
    呼!
    夜里十二点,牢房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郑琵琶这回没害怕,他睁开眼睛,喝了一口茶水,抱起了琵琶:「福爷,您来了?」
    张来福打开了囚室,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郑琵琶对面。
    「老郑,我就说咱俩情分在,你现在是不是不怕我了?」
    「怕!」老郑回答的很坦诚,「一把刀子就在脖子上悬着,有谁能不怕呢?
    这也算我罪有应得,当初你被我们一路拐到了放排山,肯定和我现在一样的害怕。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我真有点熬不住了,幸亏有这么一支琵琶,能让我弹个曲唱两声,我才能咬着牙熬到现在。福爷,您这两天去哪了,怎么没来听曲。」
    张来福笑道:「我这两天睡了一觉,睡得神清气爽。」
    郑琵琶点点头:「福爷睡得这么好,肯定是遇到好事儿了,我先给福爷道个喜,福爷,您今天想听哪段?还听《珍珠塔》吗?」
    「珍珠塔是好,我也认真学了,先唱一段给你听听。」张来福调好了琴弦,唱了一段《哭塔》。《哭塔》这段的故事讲的是,方卿的珍珠塔被强盗劫走,卖去了当铺,又被陈翠娥的父亲陈培德给赎了回来。
    当时陈翠娥以为方卿已经被强盗害死,对着宝塔声声哭诉,是整部书里最催泪的一幕。
    张来福边弹边唱:「睹物伤情情何已,珍珠积塔塔积愁,望断天涯音讯渺,更哪堪月下西楼。」唱完这一句,郑琵琶眼泪下来了。
    「唱得好呀,福爷,你真是咱们这行的人。」
    张来福冲着老郑抱了抱拳:「前辈,过奖了,我想跟你学点真本事,你能把行里的绝活教给我吗?」郑琵琶点了点头:「听你这唱腔,绝活可以教,咱们这行的绝活叫弹魂唱魄,靠的就是一弹一唱,把人的魂魄给留住。」
    张来福有些好奇:「怎么能把魂魄给留住?唱两句就能杀人吗?」
    郑琵琶摇摇头:「倒还做不到直接杀人,但能把人的魂魄和体魄给分开。」
    张来福还是没明白:「魂魄都和身体分开了,那不就是杀人吗?」
    郑琵琶给张来福举了个例子:「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唱了一曲评弹,你当时想走也走不了,这事还记得吧?」
    张来福点点头:「记得,当时唱的《莺莺拜月》,丝纶阁下静文章,当时我还听不懂评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一直听你唱,想动都动不了。」
    郑琵琶笑道:「这就是绝活,弹魂唱魄,这一弹一唱之间,有可能牵住你的体魄,也有可能牵住你的魂魄。
    一旦牵住你的魂魄,你会觉得我唱的曲子特别好听,就算心里知道不能再听了,可还是忍不住往下听。如果牵住了你的体魄,哪怕你心里觉得不好听了,不愿听了,可身子还是动不了,因为你身子想听,身子不受魂魄控制,还会跟着曲子走。」
    张来福点点头:「这事我也遇到过,当时在珠子街,我差点被你这曲子给牵走了。」
    老郑看着张来福神情非常地严肃:「评弹行的绝活十分难学,咱们这行里,有人学了一辈子,都没把绝活学会,不是因为手艺不精,而是因为意境不到。
    评弹是门手艺,可手艺不只是手上和嘴上的功夫,它讲究的是特殊的意境,如果学不会这意境,你下多少功夫也学不会绝活,福爷,你真想学吗?」
    张来福也很严肃:「老郑,我真想学,你只要把绝活交给我,就算是我师父了我这人对师父特别的好!「好,那我教你!福爷,你先听我唱一段。」
    郑琵琶调好了琴弦,清了清喉咙,唱了起来:「劝君切莫送长亭,送尽长亭又几程。我今此去天涯远,何必牵衣泪暗零。」
    这段张来福从来没听过,肯定不是他熟悉的书目。
    这是老郑现编的,还是某个名段的开场诗?
    唱词的意思倒是很好懂,就是说他要走了,让张来福不要送他。
    可这曲调中的深情可真不好学,郑琵琶唱得非常哀婉,张来福听着鼻子一阵阵泛酸。
    「劝君切莫步江头,江上风烟使人愁。一帆远去烟波里,怕你凭栏望断眸。」郑琵琶又唱了一段,唱着唱着,他眼泪也流下来了。
    他放下了琵琶,冲着张来福挥手作别,然后起身走出了囚室。
    张来福舍不得让郑琵琶走,他想把郑琵琶拦住,可身子不听使唤。
    郑琵琶说了自己要走,说了让张来福不要送他,张来福这身子,还真就不想送了。
    更让张来福惊讶的是,郑琵琶明明已经把琵琶放下了,可张来福还能听到琵琶声。
    在琵琶声中,郑琵琶边走边唱,唱得越发扎心。
    「劝君切莫追行迹,追来追去终须别。相逢本是前生约,离散何须苦哽咽。」
    听完这一段,不光张来福动不了,看守大牢的士兵也动不了,他们都在听郑琵琶弹唱,听得眼泪汪汪,他们都舍不得郑琵琶走,又必须让郑琵琶离开。
    郑琵琶走到大牢门前,带着哭腔唱道:「从此山高与水长,不劳相望不劳伤。若有清风传消息,只报平安莫断肠。」
    砰!嗖!嗖!嗖!梆!梆!梆!
    士兵们一愣,怎么还有锣鼓伴奏?
    评弹讲究的是轻弹轻唱,哪能用什么锣鼓!
    砰的一声,是油纸伞发出来的,油纸伞张开,喷了老郑一脸石灰粉。
    嗖嗖嗖三声,是灯笼发出来的,灯笼杆子正敲在郑琵琶膝盖骨上,连敲了三下,把郑琵琶打翻了。梆!梆!梆!这三声是铁盘子发出来的,铁盘子一共拍了三下,全拍在了老郑的脸上。
    郑琵琶满脸是血,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张来福赞叹了一声:「老郑,你这绝活用的好,我得跟你好好学,以后你就是我师父了,我这人对师父特别好。」
    说完,张来福手上一使劲,收紧了铁丝。
    铁丝拽着老郑,一路拽回了囚室,地上留下了一行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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