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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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洲药品管理局的批文下来那天，林晚正在病房里陪一个刚入组的波兰女孩聊天。女孩叫玛格达，十六岁，长得很高，瘦得厉害，锁骨下面的坑能养鱼，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的干树枝。她不会说英语，林晚也不会说波兰语，两个人靠手机翻译软件一句一句地聊，聊得很慢，但聊了很久。屏幕上不断跳出短句，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浅水里扑腾，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岸上扔。玛格达问她：“您见过海吗？”林晚说见过，在南城。
    贝格教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句话——“我想活着。”林晚抬起头，看到贝格教授手里举着一张纸，纸是白色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章，章很大，占了半页纸，红色的油墨还没完全干透，在光线下微微发亮。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跟他共事半年多，林晚从没见过他这样。他总是稳稳当当的，像一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批了。”
    林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她认识大半，不认识的也能猜出意思。欧洲药品管理局、上市许可、沈慧。她的名字，那些花的名字，刻在欧洲的白纸上，盖着欧洲的章。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没等到，她等到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和玛格达聊天。
    玛格达问：“怎么了？”林晚说：“药批了。可以在欧洲卖了。”玛格达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很大，蓝得像波罗的海的水，清澈见底。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很长一段话，翻译成英语，又翻译成中文：“那我的病能好了吗？我会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跑步？我会不会像正常人一样游泳？我会不会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我会不会结婚？我会不会生孩子？我会不会老？我会不会死？”一连串的问号，像一排钉子，钉在林晚心上。
    林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大，很蓝，像波罗的海的水，清澈见底。“能。你会好的。你会跑步，会游泳，会谈恋爱，会结婚，会生孩子，会老。你会死，但不是现在。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很长很长的路要走。那些路，你自己走，不用别人扶。”
    玛格达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见到她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颗小月亮。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像一排刚洗过的贝壳。她用波兰语说了一句话，手机翻译成英语，又翻译成中文：“那我要活着。活着等你再来。你再来的时候，我请你吃饭。波兰菜，你吃得惯吗？”
    林晚说吃得惯。她站了起来，握住玛格达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握了很久，直到玛格达的手慢慢暖起来。
    林晚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护士站的小护士们在交接班，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在小声争执。她靠着墙，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红色的章，黑色的字，一行一行的，像在列她的罪状，又像在宣判她的胜利。她想起那些病人，那些写信的人，那些打电话的人，那些去布鲁塞尔的人。他们替她等了，替她催了，替她铺了路。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但她知道，他们活着。活着就够了。
    贝格教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纸杯，白色的，杯盖上有两个小孔，冒着热气。他递给她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林女士，药批了，您可以回去了。公司需要您，那些病人需要您，那些花也需要您。这里的事，我来处理。您放心，不会出问题。病人会继续入组，数据会继续收集，报告会按时提交，批文会按时续期。您不在，天不会塌。”
    林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她想起南城的月季园，想起那些在风里摇的花，想起陈秀英手里那盏马灯。大白天也提着，说是习惯了。她想起念恩，想起她说“外婆的花，开了吗”。开了，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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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格教授，谢谢您。没有您，这批文拿不到。您是铺路的人，程薇也是。你们铺的路，有人走了。那些病人走在上面，他们的病好了，他们的命保住了。你们看不到，但你们的脚印留在上面，他们踩到了，他们会记住。”
    贝格教授摆手，咖啡洒了一点，滴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我不是铺路的人。我是修路的人。路是您铺的，程薇铺的，那些病人铺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帮您看着路，不让它塌。路不塌，病人就不会摔。病人不摔，您的花就不会谢。”
    林晚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但客气话有时也是真话。“林女士，您什么时候走？”她想了想。“明天。早上的飞机。中午到。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
    下午，林晚去看了安娜。安娜住在慕尼黑郊区的一栋小房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苹果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压得枝条弯下了腰，有些果子掉在地上，烂了，散发出甜腻的酒香味。她女儿开的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领着林晚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墙上挂着安娜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辆老式汽车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安娜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蓝色的，格子的，边角有些脱线。她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红色的，和月季一个颜色，红得很正，很亮。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就拆，拆了再织。看到林晚，她放下毛衣针，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德累斯顿的河风，吹过就不再回来。
    “林女士，您来了。药批了，我听说了。我女儿告诉我的，她在网上看到的。她说，您要回去了。”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很软，陷进去就很难起来。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毯子。毛线很粗，很扎手，但很暖和。“安娜女士，您的药不能停。每天两次，每次一片。不要擅自停药，不要擅自减量。您会好的，您的身体在慢慢变好，您的血在慢慢变新。您会活的，您会活得比那些没得病的人还长。您要看着您的女儿嫁人，看着您的孙子出生，看着他们长大。您要活很久很久。”
    安娜点头。“我记得。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您走了，我还记得。您回中国了，我还记得。您不在了，我还记得。您的花救了我的命，我不会忘。”她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林晚从安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淡淡的，照在苹果树上，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照得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亮着灯，安娜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她低着头，又在织毛衣。那只红色的月季，一针一针地开。也许不是月季，也许只是一件毛衣。但在林晚心里，那就是一朵花。
    手机亮了。是江临川的消息：“批文拿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复：“明天。早上的飞机。中午到。”他沉默了片刻。“我去接你。月季园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旺。念恩说，要摘一朵送给你。”
    林晚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月亮照在她的影子上，她把影子踩在脚下，越踩越长，越走越远。她想起那些病人，那些在欧洲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批文拿到了，药可以卖了，病会好的。她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第四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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