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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四千只靴钉踩在碎石地面上,咔,咔,咔,咔。
声音从六百步外传来,不急不缓。这是罗马军团走了四百年的节奏。他们踩过高卢人的尸体丶踩过希腊人的城墙丶踩过迦太基人的焦土。现在踩着碎石和死马,朝长矛方阵走过来。
方阵里安静了。
三万人看着那片红色的盾墙从六百步外一步步逼近,盾牌连成一面没有尽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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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枪手站在前排后面,百夫长的头盔在阵线中间隔均匀地散布,鹰徽被高举在阵线中央,金属翅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虽然弩炮没了,骑兵没了,但三个军团还在,罗马最精密的杀人机器还在。
他们踩着自己骑兵的残骸往前走。
还有五百步。
塞拉斯在方阵前排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他能闻到风里带过来的味道,汗丶润矛油丶皮革的气味。
还有三百步。
百夫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被风切成碎片,听不清词,但能听清节奏,短促丶有力丶像在数数。
两百步。
对面上千只手同时把重投枪举过肩,铁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一百步。
百夫长的手落下来。
上千根重投枪同时腾空,遮了一小片天空,方阵里有人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盾!」
前五排同时把盾举高,盾面斜向前方,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被挤得只剩一条线。
投枪的铁雨砸下来。
前排有人的盾被钉穿了两根,盾面裂了一条缝,铁杆的重量把它往下拽。持盾的人咬着牙撑了几秒,但撑不住。
「换排!」
前排蹲下,第二排从他们肩膀两侧跨上来,新的盾墙在三秒之内合拢。废掉的盾被丢在脚下踩碎,完好的盾顶上了前排的位置。
第二轮来了。距离更近,力道更重,铁尖穿透盾面的声音更沉闷,又废了一排盾。
罗马前排拔出了短剑,他们从行军步变成冲锋步,盾低身弓,加速冲了过来。
「矛——落!」
前五排的长矛同时压低。三千根六米长矛的矛尖在空气中形成一片铁幕,嗡鸣声丶碰撞声丶三千双手同时握紧矛杆的闷响混在一起。
八十步。
长矛的矛尖已经够到了罗马人盾面的高度。
六十步。
前排的罗马百夫长看清了那些矛尖。五排从膝盖到头顶交错排列,密得手指都伸不进去。
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盾举在面前,短剑在盾后面,他要用盾推开矛杆丶钻进矛阵的近战范围。他吼叫着冲了上来。
他推开了第一根矛,第二根从盾的下沿刺了进来。
两军撞上了,正面绞肉战开始了。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只鹰从云层下面掠过这片战场,它会看见自由军团的阵型,像一条歪歪斜斜的斜线。
左翼离罗马人最远。三百步开外,刚刚假装溃败的那支骑兵已经完成了转向,一千名罗马骑兵在追击中冲进了伏击圈,此刻正在那片枯草丛生的洼地里被屠杀。
马嘶声和金属撞击声从烟雾里传出来,偶尔有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从灰白色的烟幕中窜出来。
中央的长矛方阵已经和罗马前锋撞在了一起。
六米长的长矛刺入了罗马军团第一排的盾墙,罗马人的短剑够不到矛手,他们试图用盾牌拨开矛尖往前推,但第二排丶第三排的矛头紧跟着扎了过来。
一个罗马百夫长在前排咆哮着什么,但他的声音被金属碰撞的巨响吞没了。
正面的胶着正是塞拉斯需要的,钉住克拉苏的目光和他的军团主力。
而右翼——
右翼离罗马阵线最近。但它的真实目标不是罗马军团,而是工事壁垒。
这条壁垒横在阿尔卑斯山口前面,三条壕沟,夯土胸墙,木栅栏,像一道锁住山口的锁链。克拉苏把军团全部拉出壁垒,部署在壁垒前方的平原上打野战。壁垒本身只留了守备部队。
战场上最古老的错误,是把兵力均匀铺在整条线上。
一人对一人一人,点上都是一对一,哪里都打不穿,最后拼消耗丶拼体力丶拼谁先撑不住。这是大多数古代将领的打法,列好阵,全线压上去,然后看谁的兵更能扛。
两千年后的军事学又出现了一种做法:主攻方向。
不要在所有位置同时进攻,要把能杀人的东西全部堆在一个点上,在那个点上制造三倍丶四倍的兵力优势,其余的位置,只需让敌人以为你在进攻。
牵制,佯攻,烟幕,噪音。只要让对方指挥官的眼睛被钉在错误的方向上,让他的预备队被调往错误的位置,让他在真正的致命一击落下来之前,连头都来不及转过去。
但光把兵力堆在一个点上还不够,对面的将军又不是瞎子,他会看到你的兵力集中在哪里,然后把预备队调过去堵。古代将领不懂主攻方向,但他们懂「哪边人多往哪边派兵」。
所以主攻方向真正的关键,是「在打之前,先把敌人的预备队调走」。
这个原理,克拉苏不知道,庞培不知道,凯撒不知道——即使凯撒后来偶尔凭天才的直觉,摸到过它的边缘。
但此刻站在阿尔卑斯山下这片平原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正站在一座矮丘上,透过自己释放的烟幕,看着自己设计的这盘棋,一步一步走向终局。
右翼的构成和中央完全不同,中央是纯粹的长矛方阵,是一面移动的矛墙。
而右翼是混编突击群,十八辆盾车在最前面缓慢推进,车后面跟着工兵和弩手,盾车之间的间隙中,三五十人一组的步兵分散前进,彼此保持间隔,不聚成一团。他们看起来像是战场边缘一群无组织的散兵,不值得注意。
最精锐的三千人压在盾车后方。那是斯巴达克斯带领的色雷斯角斗士,包括跟他从角斗士学校一路杀出来的那些人,和卡尔纳带的那支用罗马方式训练出来的步兵。
整场野战从第一秒开始,就不是为了在正面打赢罗马军团,它是一出戏。
左翼的骑兵伏击是第一幕。
一千名罗马骑兵在十分钟内覆灭,幸存者拖着断了的骑枪和豁了口的头盔溃逃回阵线,左翼一片混乱。
克拉苏的目光被钉在了左边,他必须处理这个。
随即中央方阵撞上了他的军团主力,矛尖扎进盾墙,正面在流血。他的目光又被拉回中央,他必须处理这个。
左翼方向的烟幕里,还在不断冒出新的旗帜和长矛影子,副官在他耳边报告第三个丶第四个丶第五个新发现的敌军动向。他的目光再次被拉回左边。
他的眼睛在这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只被两个猎人轮流惊吓的兔子。
假的,全是假的。烟幕后面是二十个人扛着五十面旗帜来回跑。
但克拉苏不知道。
他站在指挥丘上,目光在战场上来回扫了几遍。左翼的灰白色烟雾里,有旗帜在动,中央方向的烟雾里有长矛在晃,右翼的盾车群看起来只是工兵在填壕沟,三个方向都有动静,他不知道哪一路是真正的主攻。
一个合格的罗马统帅应该做的事情是:判断主攻方向,然后把预备队调过去堵住它。
但他判断不了。因为塞拉斯在他做出判断之前,已经把他需要判断的资讯全部污染了。
他没有下令调动预备队。
两千年后的参谋学院,会把这种手法写进教科书,配上沙盘推演图,让军官们讨论「资讯欺骗与决策瘫痪」。
但此刻它不在教室里,此刻它在一片公元前72年的平原上,由一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用烟雾丶旗帜和一千名骑兵的生命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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