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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之前交代希拉罗斯做的盾车已经被推到了位置上,那是十八辆改装牛车,前面固定着厚木板丶柳条编筐丶湿兽皮和塞满泥土碎石的袋子。
盾车的后面,六十筒发烟物整齐地排着。
他又看了一眼天空。
风正从他的背后吹向罗马阵线的方向。
他等的就是这个。
「希拉罗斯。」
老人站在中军旗下面。
「点菸。」
六十筒发烟物被同时点燃。
这东西不是火药,只是是湿草丶青枝丶羊粪丶脂油和松脂的混合物,塞在牛皮筒里,点着之后不会爆炸,只会冒出大量浓烈的丶刺鼻的丶灰白色的浓烟。烟柱从方阵前方和两侧升起,被西北风推着,滚滚向前,越过方阵顶部,朝平原中段涌去。
几十秒后,战场中段被淹没在了一层翻滚的灰白色烟墙中。
矮丘上的弩炮手停了手。
他们看不见了。
弩炮不是弓箭,弓手可以朝天抛射丶不看目标也能用齐射覆盖一片区域。
但弩炮是直瞄武器,射手必须亲眼看见目标丶手动调整俯仰和方位丶然后击发。
烟雾一起,瞄准就变成了猜,四百步外的浓烟让他们看不清楚目标了。
一个弩炮手转头看向后方。指挥丘上,克拉苏的紫色披风在风中抖动。
克拉苏没有下令。他盯着那片烟墙,嘴唇紧闭,他不认识这种战法。
这也不怪他。烟幕作为战术工具,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被系统化地用于战场。
但它的原理比战争本身还古老:看不见,就打不中。弩炮也好丶大炮也好丶任何直瞄武器也好,威力再大,射手如果看不见目标,就是一堆废铁。
塞拉斯用六十筒湿草和羊粪做到的事情,和两千年后步兵在炮火下释放烟雾弹做到的事情,在本质上一模一样,他们消灭了敌人的视线。
但弩炮还在,烟总会散。
塞拉斯知道烟幕只能争取一段时间,不能解决问题。弩炮只要还立着丶绞绳还绷着,烟散之后它们就会重新开火。
他需要在烟幕还在的时候,彻底解决这十二台弩炮。
「纳尔泽。」
纳尔泽站在方阵左翼外侧,那里是烟幕的边缘,正好能透过烟雾的薄处看到矮丘上弩炮阵地的轮廓。
他身边是二十名弓手和六十名弩手。弓手的箭头裹着松脂和火药粉的混合物,尾端的浸油麻绳已经点燃了。
「射。」纳尔泽说。
二十支火箭升空。橙红色的弧线从烟雾的边缘划出来,越过灰白色的烟墙顶部,落向矮丘。
弩炮是木头和绳子做的东西。
第一支火箭钉在了最左侧弩炮的底座上。松脂和火药粉在乾燥的木头上炸开,但不是爆炸,是一团粘稠的丶不肯熄灭的火焰,像一只橙色的手指抓住了木框架,开始迅速往上爬。
扭力绳索是筋腱和马鬃做的,比木头更怕火。绳索只被火苗燎到了一点,就立刻受热收缩丶然后膨胀丶然后「嘣」的一声崩断了。
弩臂失去了张力猛弹回来,打飞了正在装弹的弩炮手。那个人像一只被弹弓弹出去的布偶,从矮丘上滚了下去。
第二台弩炮的横梁被点着了,第三台的绞绳在火中化成了一股焦臭。
弩炮手们扑过去救火,用斗篷盖丶用沙子埋丶用水浇……但松脂的火不是水能灭的,它粘在木头上像狗皮膏药,你越浇它烧得越旺。
纳尔泽继续命令弓箭手射出火箭。
三轮火箭之后,最左侧的四台弩炮已经彻底完了。火烧穿了木框架的承重结构,扭力绳索崩断,弩臂瘫在地上,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
中间和右侧的八台还没有全毁。其中三台的底座或横梁着了火,火势还不算大,弩炮手正在扑救。松脂火虽然不好灭,但也不是不能灭,只要有人持续扑救,是有可能在火烧穿承重结构之前把它压住的。
剩下五台几乎没有被波及,射手正在重新绞弦,准备等烟散之后恢复射击。
矮丘上的弩炮阵地并没有死。它虽然受了重伤,但还在挣扎着运转。
克拉苏在指挥丘上看着矮丘上升起的黑烟和火光,造价昂贵的弩炮们正在燃烧,但克拉苏没有下令撤回弩炮。
他是对的。如果操作手能在接下来几分钟里扑灭火焰丶重新绞弦,剩下的八台弩炮,仍然会是一股足以撕开任何方阵的力量。
一台弩炮的弩矢能穿透两面叠在一起的罗马大盾,八台齐射,对面的奴隶方阵撑不过三轮。
这是一个正确的判断。
但塞拉斯不会给他那几分钟。
同一时刻,纳尔泽的弩手队也开始行动了。
六十名弩手分成三组,每组二十人。
她们的目标不是弩炮,而是弩炮旁边的人。
纳尔泽没有让她们瞄准某一个具体的弩炮手。他给的命令是按区域射击:第一组覆盖矮丘左侧四台弩炮的位置,第二组覆盖中间,第三组覆盖右侧。每组二十把弩,对着一个二十步宽的区域反覆装填丶射击。
弩手们不需要打准。
第一轮弩矢落下去的时候,矮丘上正在救火的弩炮手甚至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塞拉斯设计的这种来自中世纪的弩矢力道不大,单独一支连罗马大盾都穿不透,钉在木架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下了一阵冰雹。
但紧接着是第二轮,然后是第三轮。
那个还在扑灭第七台弩炮火焰的操作手后背中了三支矢,趴在了底座上。旁边那个正要转身跑开的操作手右腰中了两支,跑了三步就腿软了,跪在斜坡上。
剩下的人不跑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弩矢每隔几秒就落一轮,钉在弩炮的木架上丶弹在石头上丶嗡嗡地贴着头皮飞过去。抬头就会中矢,站起来就会死。
火还在烧,但没有人去救了。
那些原本还有可能扑灭火焰丶抢救回来的弩炮,在无人救援的情况下,一台接一台地被烧穿了。
扭力绳索在高温中崩断,弩臂弹飞,横梁坍塌。火焰蔓延到备用绞绳卷丶弹药筐丶润滑脂桶。
消灭弩炮不需要摧毁弩炮,只要让操作它的人不敢站起来,火焰就会替你完成剩下的工作。
几千年后的步兵有一条铁律:「压制」不等于「杀伤」。
这两个词的区别,人类花了将近两千年才搞明白。
罗马人理解射击的方式是杀伤。弓箭手齐射是为了射死人,弩炮直瞄是为了砸穿盾墙,标枪投掷是为了在冲锋前削弱敌阵。
每一支箭丶每一发矢都应该奔着人体去,射不中就是浪费。
没有人想过其实不需要射中,只需要让对方不敢动。
但这个思路在两千年后,已经在步兵战术中有了专门的名字——「压制射击」。
一战副本时,塞拉斯就已经多次在进攻中使用这种战术。
在冲锋发起之前,让己方射手对敌方机枪巢持续开火。大多数子弹打在沙袋上丶泥墙上丶铁丝网上,击中机枪手的可能只有百分之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关键的几十秒里,机枪手不敢把头伸出掩体丶不敢把手放到扳机上,步兵就是在这几十秒里冲过无人区的。
到了二战,压制射击已经成了写进条令的标准动作。每一次班组突击,都是一半人开枪压制丶一半人跃进。
整个二十世纪的步兵战斗,本质上就是围绕「压制」和「机动」这两个动词在转。
在公元前72年的义大利平原上,塞拉斯用六十把力道不大的手弩,把这件事提前做到了。
矮丘上那些训练有素的罗马弩炮手,他们趴在那里,听着弩矢一轮一轮地落,看着身边的弩炮在火里一台一台地塌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甚至不理解自己正在经历的东西叫什么。
矮丘很快变成了一座冒着黑烟的废墟。
克拉苏在指挥丘上看着那片黑烟,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身旁的副官注意到,克拉苏的右手微微收紧了。
十二台弩炮,造价足以买下阿普利亚一大片农场,还不算运输丶不算工匠——现在全部变成了矮丘上的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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