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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老石匠(第1/2页)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叫好声响成一片。
动员会结束,各队散去开工。
许玄却把那个老工匠留了下来:“老师傅贵姓?以前是做什么的?”
“免贵姓鲁,鲁大柱。”老工匠搓着手,“祖传的石匠,修过洛阳桥,也修过渭水浮桥。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在家带孙子。这回听说修云州铁路能送孙子进学堂,就报名来了。”
“鲁师傅。”许玄郑重一揖,“这桥的桥台石工,我想请您来带班。工钱按技工最高档,再加三成。”
鲁大柱愣住:“许监正,俺就是个老石匠……”
“我要的就是老石匠。”许玄认真道,“机器能挖土方,能吊钢梁,但桥台的石料垒砌、勾缝灌浆,还得靠老师傅的眼和手。差一分,桥就不稳;差一厘,百年后就是隐患。”
鲁大柱看着许玄,又看看江对岸的红色标记,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成!俺这把老骨头,就交给这座桥了!”
工程全面展开。
北岸,蒸汽挖掘机的铲斗一次次啃噬山体,为桥台开挖基坑。
南岸,水泥搅拌站日夜不停,工人们推着小车,将搅拌好的混凝土倒入木模板。
江面上,测量船来回穿梭,不断校正着数据。
许玄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他要在北岸检查基坑开挖的进度,要去南岸看混凝土的浇筑质量,要核对格物院发来的钢材强度报告,还要处理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昨天是起重机的一根钢丝绳突然断裂,今天是运送水泥的轨道车脱轨,明天又可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冲垮了临时便道。
十月初八,第一批从铁脊山运来的特种钢材抵达工地。
那是十二根长达十五丈的工字钢,每根重达三万斤,用特制的平板车运输,由两台蒸汽机车牵引。
卸车时,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
钢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表面经过防锈处理,敲击时发出清脆悠长的回响。
“这就是要架在江上的钢梁?”鲁大柱摸着冰凉的钢面,手有些抖,“真沉啊……”
“沉,但结实。”许玄也抚摸着钢材,“铁脊山的矿石含硫量低,炼出的钢韧性好。同样的重量,比普通钢能多承受三成力。”
他转身对起重机组下令:“开始吊装试验。先吊一根,看看那台新式起重机能吃住多大分量。”
蒸汽起重机轰鸣起来。
粗大的钢缆缓缓收紧,将一根工字钢从平板车上吊起。
钢梁离地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起重机臂缓缓转动,将钢梁移到预定的堆放区。
整个过程平稳而缓慢。
当钢梁终于落地时,所有围观的人都松了口气。
“成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欢呼声在江岸响起。
许玄却没有笑。
他走到起重机旁,问操作手:“感觉怎么样?”
操作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铁牛——巧的是,正是广州船厂赵铁柱的堂弟。
他抹了把汗:“回监正,吊是能吊起来,但转到一半时,机器有点抖。俺怕长时间作业,支架吃不消。”
“记录数据了吗?”
“记了。”赵铁牛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最大吊重三万两千斤时,左侧液压缸压力超标一成。温度也偏高,连续作业一个时辰的话,得停机冷却。”
许玄接过本子快速浏览:“明天开始,吊装作业每半个时辰停一刻钟,检查液压系统。告诉维修组,准备双倍备用零件——尤其是液压密封圈。”
“是!”
正说着,江对岸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
那是南岸工地遇险的警报。
许玄心头一紧,抓起望远镜就往江边跑。
江面上,一艘测量船正在湍急的水流中打转。
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却无法控制方向,一根测量用的钢缆缠住了船舵。
“缆绳怎么缠上的?”许玄厉声问。
负责南岸的副监正脸色发白:“他们……他们在测江心流速,结果钢缆被水下暗流卷住,反过来缠住了舵叶。现在船失控了,正往下游的礁石区漂!”
许玄举起望远镜。
测量船距离下游那片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已不足百丈。以现在的流速,最多半刻钟就会撞上。
船上有六个水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
但再丰富的经验,在失控的船面前也无能为力。
“救生船呢?”
“已经放下去了,但水流太急,靠不上去!”
许玄死死盯着那艘打转的船。
忽然,他放下望远镜,冲向刚刚卸完钢材的平板车。
“赵铁牛!把起重机开过来!开到江边最近的位置!”
“啊?可、可江边土质松软,起重机太重,会陷——”
“垫钢板!把所有垫轨道的钢板都搬过来!”许玄几乎是吼出来的,“快!”
工地瞬间动了起来。
工人们抬起厚重的钢板,铺在起重机要经过的泥地上。
赵铁牛驾驶着这个钢铁巨兽,缓缓挪向江边。
每走一步,钢板就在重压下深深陷入泥土,但更多的钢板被铺到前面。
终于,起重机停在了距离江面最近的一处崖岸上。
许玄爬进驾驶室,抢过赵铁牛手中的操纵杆:“你下去,指挥!”
“监正,这太危险——”
“下去!”许玄眼睛通红,“那六个人,不能死在我的工地上!”
赵铁牛咬牙跳下起重机。
许玄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起重机的长臂缓缓伸出,越过崖岸,伸向江面。
但距离不够。
测量船已在五十丈外,而起重机臂的最大作业半径只有三十丈。
“钢缆!接钢缆!”许玄朝下面喊。
工人们反应过来,迅速将数根钢缆首尾相接,总长度达到了四十丈。
许玄操纵吊钩,钩住钢缆的一端,然后再次伸出起重臂——这一次,吊钩带着钢缆,悬在了江面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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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过去!让船上的人接住!”他大吼。
几个臂力强的工人抡起系着绳子的铁钩,奋力朝测量船掷去。
第一次,没中。
第二次,铁钩砸在船舷上,弹开了。
第三次,船已漂到三十丈外,铁钩勉强钩住了船尾的栏杆。
“拉!慢慢拉!”许玄小心地收卷钢缆。
钢缆逐渐绷紧,测量船被一点点拉向岸边。
但水流太急了。船在江中打横,侧舷对着礁石区越来越近。
七十丈、六十丈、五十丈……
许玄额头青筋暴起,操纵杆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起重机的蒸汽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压力表指针已经进入红色区域。
“监正!液压缸要爆了!”赵铁牛在下面喊。
“再撑一会儿!”许玄眼睛盯着那艘船,“就一会儿!”
四十丈、三十丈……
船终于被拉出了主航道,避开了最危险的礁石群。
但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闷响,起重机左侧液压缸的密封圈爆裂,高温液压油喷涌而出。
起重臂猛地一沉。
钢缆瞬间松弛,测量船再次被水流冲向下游。
“不——”许玄一拳砸在操纵台上。
千钧一发之际,南岸忽然响起蒸汽汽笛声。
一艘小型蒸汽拖船冲破波浪,从下游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段纶。
工部尚书不知何时到了南岸,亲自带船来救。
拖船灵活地切入测量船与礁石之间,船上的水手抛出缆绳,准确套住了测量船的船头。
两台蒸汽机同时开足马力,拖着测量船艰难地向上游移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
终于,在距离礁石区不到十丈的地方,测量船被拖进了相对平缓的回水湾。
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玄瘫坐在驾驶室里,浑身被冷汗浸透。
当他爬下起重机时,段纶已经乘船过了江,正站在岸边等他。
“许监正,”工部尚书脸色铁青,“解释一下,为什么测量船没有配备应急动力?为什么救生预案如此不全?如果不是本官恰好巡视到南岸,今天就要死六个人!”
许玄低下头:“下官失职,愿受一切责罚。”
“责罚?”段纶冷笑,“罚你有什么用?死了的人能活过来吗?许玄,我告诉你,殿下为什么把云州铁路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格物院监正,不是因为你懂技术,是因为殿下相信你会把每一个工匠、每一个民夫的命,看得比桥重要!”
他指着江面:“这桥晚一年修成,殿下顶多被朝臣议论几句。但今天要是死了人,明天民夫营就会散掉一半!后天全大唐都会传,云州铁路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到那时,别说修桥,你我都得以死谢罪!”
许玄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下官……明白了。”
“你不明白。”段纶语气稍缓,但依然严厉,“你以为殿下要的只是一座桥?他要的是一条路,一条能让云州百姓、让西南土司、让天下人都看见希望的路。希望是什么?希望是活着的人能过上好日子,不是死人堆出来的功绩!”
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工匠们,提高声音:“都听好了!从今天起,所有涉水作业,必须配足救生船、救生圈!所有高空作业,必须系安全绳!所有机械操作,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监督!谁再图省事、图快,拿人命冒险,我段纶第一个把他扔进江里喂鱼!”
人群寂静无声。
段纶又看向许玄:“给你三天时间,整顿工地安全条例。三天后我再来,若还有一处不合规,你就回长安去,这里换人来干。”
说完,工部尚书拂袖而去。
许玄站在原地,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他走向那艘险些沉没的测量船。
六个水手正在船边检查损伤,见许玄过来,纷纷站直。
“今天,是我考虑不周。”许玄朝他们深深一揖,“对不住。”
水手们愣住了。
他们见过官员,见过大匠,但从没见过一个四品大员向普通水手鞠躬道歉。
“许、许监正,使不得……”为首的老水手慌忙摆手,“是俺们自己不小心,跟您没关系……”
“有关系。”许玄直起身,“我是总负责人,你们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从今天起,所有测量船加装小型蒸汽机作为应急动力。所有水手,每月加发二两银子的风险津贴。所有救生装备,三天检查一次,不合格的立即更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这座桥要修,但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活着看到它通车。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水手们互相看看,眼圈都有些红。
老水手抹了把脸,咧嘴笑了:“成!有您这句话,俺们这条命就交给这座桥了!”
当天晚上,许玄在油灯下重写安全条例。
写到“高空作业必须系安全绳”时,他停下笔,想起白天起重机液压缸爆裂的那一幕。
如果当时起重臂垮塌,不仅船上六个人救不回来,岸上的工人也会被砸中。
差一点,就是几十条人命。
他提笔,在条例最后加了一条:“凡有重大风险之作业,负责人必须亲临现场。若负责人因故不能到场,则作业暂停。”
写完后,他吹灭油灯,走出工棚。
江边,夜班的工人还在挑灯作业。蒸汽挖掘机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更远处,金沙江对岸的峭壁上,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南岸工地在连夜浇筑桥墩基础。
许玄望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临行前李易对他说的话。
“许监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修云州铁路吗?”
当时他回答:“为了巩固边疆,开发矿产。”
李易摇头:“那些都对,但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