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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巨舰在云层中已经连续穿行了七天七夜。朱云凡站在舰桥主控台前，手掌按在灵光流转的阵盘边缘，指节因为持续输出灵力而微微发僵。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窗外是翻涌的云层，灰白色堆积成厚重的幕墙，将下方那片被战火犁过的哲江大地完全遮蔽。他透过舷窗的缝隙看过几眼，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下方还是一片焦黑的轮廓，零星火光在暮色中明灭。第二次看到的时候，那些火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看不出原貌的暗色区域，像是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皮。他没有再看第三次。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想起在那座正在被炼化的卫国国都上空，他是如何看着下方那些正在缓慢上升的暗红色光点，是如何看着它们汇入破浪巨舰的灵力储存阵列，是如何看着一座城池在几个时辰之内变成空壳的。
“朱郡王，我们的飞行速度已经完全超过了和风的最大速度，难道盟主这么快就修好了核心吗？真是可喜可贺啊。”
一名年轻修士的声音从侧面的阵盘前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句结构还算清楚。
朱云凡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听到了。
年轻修士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朱郡王，您已经连续驾驶七天了，要不我们来吧？您一个人撑到现在，我们担心，您会撑不住的。”
朱云凡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修士的脸在夜明珠的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亮着，里面有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东西，像是一盏被风吹了很久却还没有熄灭的灯。
朱云凡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亲眼看见七国被炼化后的、和风巨舰被击落、莫莲和乔玄子一家被处决之后，仍然没有放弃的、还在撑着的东西。
希望。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直面过许杨本人，只是远远的感受着破浪巨舰的灵力压迫感，但他们见过那些从七国逃出来的零散幸存者，见过他们描述亲人被抽成空壳时那种已经哭不出来的空洞表情。
“我还能站，不必担心。”
朱云凡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的云层。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长期压制后磨出的平淡质地，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已经没有了棱角，但内里依然是硬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能停。他站在这里，至少可以保证舰体还在正常飞行。他站在这里，至少可以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正在从记忆缝隙中缓慢渗出的东西。他怕自己一旦坐下来，就会想到护国寺的废墟、无相禅师消散时那片金色的佛光、还有许杨在暮色中说出“为什么不能坐享其成”时那张被暗银色灵力映亮的侧脸。
那已经是敌人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在空旷的舰体内部被反复反射后变得格外清晰。龙伯昭从走廊尽头走来，步伐比七天前慢了一些，每一步落下时靴底与金属地板的撞击声都比平时更沉，像是在拖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他走到舰桥门口时停了一下，目光在朱云凡的背影上落了几息，然后跨步走了进来。
“我觉得我们停下来修正一下比较好。”
朱云凡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云层上，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拉伸又绷紧的平直：“伯言接入三条主管线之后，舰体速度确实恢复到了堪比元婴修士的极限速度，但那是以他的五极金丹作为直接灵力源在运转。核心阵列没有修复，每一条管线都在直接抽取他的修为来维持飞行，这种方式的消耗速度比正常运转快了至少三倍。”
龙伯昭站在主控台侧面，手指按在阵盘边缘那道正在缓慢变暗的符文上，感觉到灵力流速正在以不稳定的频率持续下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道符文的变化，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来确认那个下降的速度。
片刻之后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稍微沉了一些：“休息一下吧，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
“伯昭，你才是最应该休息的人...”
朱云凡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在夜明珠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细小血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靠在主控台边缘，双臂抱在胸前，像是要用那个动作来支撑自己的重量：“我们必须停下来一次，哪怕只是落地休整半天，让伯言从接线状态中脱离出来，不然他持续被抽取灵力的话，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而且我很担心他的状态。”
龙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主控台侧面，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有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紧。他想起莫莲消散前最后的那个眼神，想起龙伯渝在许杨身后收剑入鞘时那张冷峻到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想起自己在冲出去与龙伯渝交手时，对方的剑势明明有能力在他身上留下更深的伤口，却每一次都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收住了力道，像是在用那种方式告诉他什么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根正在收紧的线压回原位，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稳：“降落吧，我们也需要放人出去联络哲江的势力，不然只能就此走向毁灭。”
“你在这个世界，变得和那个世界的伯言一样，不是那个龙昭帝，而是更像是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快点离开这个世界就好了...”
“是...吗...”
朱云凡点了点头，已经转身开始调整阵盘上的符文排列了。推进阵列的光芒开始缓慢减弱，那些被灵光照亮的符文依次暗下去，像是一排正在熄灭的灯。舰体开始以比方才更缓的斜率向下倾斜，穿过云层的速度快得惊人，破风声在舰体外部被压缩成持续的尖啸。
舰体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金属扭曲的声响从龙骨位置传来，持续了约两息又逐渐平复，像是一具正在被重新摆正位置的躯体正在缓慢适应自己的重量。舱门打开时，外面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远处有零星的枯木轮廓。空气比舰舱内冷得多，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朱云凡第一个走下舷梯，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站定之后没有急着走远，只是站在舷梯出口处，仰头看着那片正在被夜色缓慢侵吞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龙伯昭从舰桥方向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正在低声交谈的修士。他们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零星的碎片飘进空气中，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真实性。龙伯昭走到朱云凡身边，也停下了脚步。
“我稍后会召集所有人，我有话要说。”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压实后重新取出的重量。朱云凡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舰体侧翼走去，那边有几个修士正在查看破损装甲的接缝处，可能是想确认那部分的结构是否还能支撑下一次飞行。
龙伯昭在舱门前的空地上站了很久。他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正在微微发僵，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根线被拉紧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他没有去管它，只是看着那片被暮色覆盖的荒原，看着那些零星的枯木轮廓正在夜色中逐渐模糊。他确认了一件事：他必须稳住这里的人。七国已经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彻底化为废墟，哲江是他们仅存的落脚点，而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些正在等待他们指引方向的人。
他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召集了所有人。舰体侧翼的空地上聚集了几千名修士，他们来自不同的宗门，穿着不同颜色的法袍，有的还带着伤，有的怀里抱着破损的法器，
但他们都站在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空地上，目光落在龙伯昭身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七国被炼化的消息，是从零散逃到哲江的幸存者口中听到的，或是从佐道舰队途经哲江时留下的灵力痕迹中推断出来的。他们已经不需要被证实了，但他们需要一个方向。
龙伯昭站在空地中央，面前没有桌案，没有扩音阵法，只有他和那片正在缓慢变暗的天色。他的目光从那些修士的脸上依次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确认每一张面孔都在看着他。然后他开口时，声音没有用灵力增幅，只是以正常的音量在夜风中扩散开来，但那些修士都安静下来，像是听到了某个他们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声响。
“七国已经被毁了，这件事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没有用任何修饰，像是在描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实：“地脉被抽空，生灵精气被炼化，整座城池变成空壳，佐道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完成了龙血盟花了将近百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法器的手柄。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像是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对应那个正在被描述的画面。龙伯昭没有等他们消化那句话，继续往下说：“但七国被毁，我们不反抗的话，迟早哲江也会变成那样，佐道把七国炼化，惨无人道，如果哲江也被他们得手，那我们就再也没有栖身之所！”
他顿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那根正在被拉紧的线又紧了一分。他没有让自己停太久，声音继续以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稳向前推进：“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决定要怎么做，你们可能会选择留下来，可能会选择离开，可能会选择藏起来等待结果，这些选择都可以，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确认每一个人都在听：“把你们看到的东西传出去，把七国的结局告诉哲江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那些还在犹豫的人需要知道佐道到底在做什么，需要知道他们选择视而不见的代价是什么，需要知道如果哲江也变成那样，他们还能往哪里退。”
空地上一片安静。夜风从远处吹来，将那些枯木的轮廓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替那些无法开口的死人做出回应。一个年轻修士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不像是在发问更像是在确认的质地：“盟主，您是说，我们要把佐道的罪状传播到整个哲江？”
龙伯昭的目光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对，只靠我们，无法与佐道舰队作战，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我们才可以有机会胜利！”
那年轻修士的手指攥紧了法器的握柄，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压住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龙伯昭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朝着舰体的方向走了几步，靴子踩在被夜露浸湿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朱云凡看着下面有些不确定自己答案的修士们，站上前开始接上龙伯昭的话：“各位道友！”
所有人都看向朱云凡。
“我乃是无相禅师亲传弟子，朱云凡！亦是大明国曾经的十八郡王！但我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也明白，七国已经毁灭！而前任龙血盟盟主，龙复鼎潜伏于佐道十七年，在探明佐道邪恶计划之后，被佐道教主残忍杀害！佐道想要的，是将人间所有生物都直接炼化！这就是前任盟主用性命换来的情报！而哲江，就是他们的目标，这也是他们来到此地的目的！”
所有修士都惊出了冷汗，在下面窃窃私语，不知道哪里来的修士高喊：“龙血盟乃是正道之首，十七年前带领我等正道修士在日出国对抗九头蛇邪修，可恶的佐道，居然趁机偷袭正道修士！龙盟主既然可以潜伏于佐道，毫无私心！我等又怎能坐以待毙！我虽一介散修，但也愿意去寻找几名散修好友，一同对抗佐道邪魔！！”
在这修士的带领之下，几千人瞬间群情激奋，开始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