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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最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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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最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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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最低谷(第1/2页)
    刘铁军被拘留了,也让步了。
    不,不是让步。是被迫的。灵棚拆了,哀乐停了,纸灰被保洁阿姨一桶一桶地拎走,地砖上的黑色焦痕用钢丝球刷了三遍才刷干净。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刷不掉——弥漫在走廊里的压抑,刻在医护人员脸上的疲惫,还有患者眼底的恐惧。
    灵棚在医院大厅搭了整整七天。七天里,门诊量掉了一半,不是一半,是六成。挂号窗口冷冷清清,叫号屏黑着,候诊区的椅子空荡荡的,像一个被废弃的车站。住院患者纷纷要求转院,骨科最惨,三十张床空了二十二张。择期手术全部暂停,手术室的门关着,灯不亮了,护士们在值班室里刷手机,没人说话。
    王勇停职了。他的办公室门锁着,门上的名牌被摘了,留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墙漆比周围白一些,像一块没长好的伤疤。整个科室人心惶惶,几个年轻医生私下建了个群,在里面发牢骚,说“王勇一个人犯错,全科陪葬”。截图被人传了出去,发到了抖音上,配文“牡丹江医院骨科医生内部聊天记录曝光”,评论区又是一片骂声。
    王淑芬连续一周没睡好觉。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ICU里那些数字,血压往下掉,血氧往下掉,心跳变直线。那个护士膝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殷红刺目。刘铁军那句“你等着”,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翻来覆去地响。
    她瘦了,比化疗的时候还瘦。化疗的时候她还能逼自己吃饭,现在她连逼都懒得逼了。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坑。棒球帽又戴上了,不是因为头发掉了——头发已经长出来了,黑黑的、短短的——是因为没时间洗头,也没心思洗。
    李明远每周六都来。从哈尔滨到牡丹江,三百公里,四个多小时,他开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方向盘上的皮磨得更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海绵。每次来,他都带一袋子吃的——红肠、面包、酸奶、水果。每次走,那袋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冰箱里,等下周他来的时候,该坏的坏了,该扔的扔了。
    “淑芬,你得吃饭。”他在厨房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端到她面前。围裙上沾了面粉,他忘了系带子,围裙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
    “吃了。”
    “你骗我。你吃了什么?”
    她想了想:“一碗粥。”
    “一碗粥管什么用?”他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力道有点大,筷子戳在她手心里,有点疼。“吃。”
    她看着碗里的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他的手艺还是不行。可鸡蛋卧得很好,蛋黄完整,溏心的,是她最爱的那种。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李,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忽然问。
    “什么做错了?”他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等她说话等了很久。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骨科的问题,如果我早一点采取措施,如果我不是等到省里检查才逼他们整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没有如果。”李明远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凉,瘦,骨节硌人。“手术是王勇做的,核对是手术室做的,出事是他们的事。淑芬,你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我是分管医疗质量的副院长。”
    “你是副院长,但你不是神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他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淑芬,你听我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你逼他们整改,他们不听。你催他们报材料,他们拖。你还要怎么样?你把手术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两滴。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会过去的。”他说。声音闷在她头顶上,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嗡嗡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不知道“快乐”是多久。她也知道他是安慰她。可她需要这句话,哪怕只是听听。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稳的。她的心也是稳的。只是累了。
    与此同时,医保检查组来了。
    不是普通的检查,是飞行检查。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早上八点,检查组直接到了医院门口,一行七个人,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领头的是省医保局的一个处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王院长,我们接到举报,说贵院在医保基金使用方面存在违规行为。按照省医保局的统一部署,对你们进行飞行检查。请配合。”
    举报。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王淑芬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检查组的人鱼贯而入,手里的公文包一个比一个沉。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有表情。
    “周处长,我们全力配合。”
    检查组查了二十天。二十天里,他们调取了过去三年所有的医保病历,整整六万一千二百份,堆在会议室里,像一座大山。每份病历都要翻,每份费用清单都要对,每份手术记录都要看。
    骨科的重复收费是最先被发现的。同一个手术,收了两次材料费,“内固定材料”和“植入物”,其实是同一个东西。高值耗材的记录不规范,有的没有患者签字,有的没有手术记录对应,有的连耗材批号都没写。
    消化内科的分解住院也被查出来了。同一个患者,十五天内两次入院,诊断相同,治疗方案相同,明显是为了规避单次住院费用的上限。
    心内科的过度检查也被点了名。一个普通的高血压患者,开了动态心电图、动态血压、心脏超声、冠脉CTA,全套检查下来,费用非常高。
    每一天,王淑芬都陪着检查组。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他们翻病历,看着他们做记录,看着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她的嗓子又哑了,含着金嗓子喉宝,一片接一片,嘴里全是薄荷的凉味。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晚上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父亲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病历——六万一千二百份,每一份都要翻,每一份都有可能是问题。
    手机响了。是消化内科的赵主任。
    “王院长,他们把我叫去问话了……”他的声音在抖。
    “实话实说。”王淑芬说。
    “可是……”
    “赵主任,没有可是。实话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院长,我会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冷,冷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看着屏幕上孙子的照片。孙子在笑,露出两颗小门牙,眼睛弯成月牙。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最低谷(第2/2页)
    检查组走了之后第三天,纪检委的人来了。
    他们直接去了财务科,封存了近三年的账目。财务科长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腿都在抖。几个科室主任被约谈,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面无表情。
    王淑芬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纪检委的车开进医院大门。车是黑色的,低调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的私家车。可车牌号暴露了它的身份。她认识那个车牌号。
    手机响了。是赵主任。
    “王院长,他们又把我叫去了……”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底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实话实说。”王淑芬重复了同样的四个字。
    “可是……可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主任。”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冷。“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了。实话实说,是你的唯一出路。”
    电话那头传来了哭声。压抑的、不敢出声的、怕被人听到的哭声。
    王淑芬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被风吹散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工作的时候,她的导师跟她说:“淑芬啊,当医生难,当管医生的医生更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时候她年轻,觉得导师小题大做。当医生有什么难的?看病、开药、做手术,都是学过的。管医生的医生有什么难的?按规矩办事就行了。
    现在她懂了。按规矩办事,最难。
    纪检委的调查持续了两周。
    结果出来了:消化内科赵主任被党内警告,心内科副主任被免职,骨科王勇被立案调查。
    王淑芬作为分管副院长,被诫勉谈话。
    那天从卫健委出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大褂下摆翻起来,她缩了缩脖子。她忽然很想哭,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可她忍住了。她抬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拿出手机,给李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谈话结束了。”
    “回家吧。”他秒回。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家。哪个家?哈尔滨的?牡丹江的?还是那个在心里、在记忆里、在三十一年岁月里的家?
    她没回家。她回了医院。
    骨科的问题还在处理。刘铁军的父亲已经做了尸检,结果还没出来。王勇被立案调查后,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骨科的副主任老张临时顶上了主任的位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袋垂到了颧骨,头发又白了一大片。
    医保的问题也在整改。六万一千二百份病历,每一份都要重新审核,每一笔费用都要重新核对。医务科、财务科、信息科、各临床科室,所有部门都在加班。会议室里的灯从早上亮到半夜,打印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王淑芬每天六点到医院,晚上十一点才走。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病历、费用清单、整改报告、申诉材料,一摞一摞的,像城墙一样把她围在中间。她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一页一页地翻。老花镜是李明远上次配的,镜腿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和度数。
    她的身体在报警。早上起来的时候,脚踝肿得穿不进鞋子,她用温水泡了半个小时,硬塞进去了。中午的时候,头晕得厉害,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吃了,又继续干活。晚上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五分钟,又坐直了。
    “王院长,您回去休息吧。”医保科长看不下去了,站在她桌前,脸上写满了心疼。
    “把这些看完就走。”她没有抬头。
    “您已经连续加了十天班了。”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病历,“还剩三十份。看完就走。”
    医保科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往上推了推,继续看。
    又过了两周。
    尸检结果出来了——死因是肺栓塞,与手术部位错误无直接因果关系,但手术创伤、长时间卧床是诱发因素。医调委据此做出了调解意见:医院承担次要责任,赔偿家属五十八万元。
    刘铁军的妻子在调解书上签了字。她签的时候手在抖,笔戳破了纸,又换了一张重新签。签完之后,她蹲在调解室的角落里,哭了。哭得很大声,不是装的,是真的在哭。
    刘铁军还在拘留所。他妻子签完字后,给他打了个电话。王淑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到那个女人挂了电话后,蹲在走廊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更凶了。
    医保整改的结果也出来了。医院退回违规医保基金二百二十六万元,骨科、消化内科、心内科等相关责任人被处理。省医保局的复查通过了,医院被通报批评,但保住了定点医疗机构的资格。
    王淑芬拿到复查通过的文件时,手在抖。她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然后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晴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对面的楼顶上,金灿灿的。几只鸽子在楼顶上来回走,咕咕咕地叫,阳光照在它们的羽毛上,亮闪闪的。
    手机响了。是李明远。
    “淑芬,我看了新闻。医保的事过了?”
    “过了。”
    “医疗纠纷呢?”
    “也过了。赔偿五十八万,家属签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淑芬。”
    “嗯。”
    “你瘦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敢上秤。
    “没瘦多少。”
    “你骗我。你每次都说没瘦多少。”
    她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
    “老李。”
    “嗯。”
    “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我这周六过去。”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鸽子飞起来了,在楼顶上空绕了一圈,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她忽然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压不住的、劫后余生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正要转身去开窗透透气,桌上的座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卫健委。她的心又沉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王院长,下个月省里要来复查整改情况。另外,还有一个专项检查,关于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落实情况的。请做好准备。”她握着听筒,站在窗前。阳光还照在脸上,但她不觉得暖了。窗外的鸽子又飞了起来,这一次,飞得很高,很高,消失在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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