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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三把尺子,量不出一只鬼(第1/2页)
龙门侧门的封条一揭,秋阳斜斜泼了进来。
头一个跨进门槛的,是个瘦高老者。
一身绯袍穿得板板正正,腰间革带勒得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扫过门前众人,竟叫几个校尉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钱唐。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近五旬的青袍官员,三绺长须,眉眼温润,未开口先带三分笑,正是苏伯衡。
两人在朱橚跟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
“臣钱唐(苏伯衡),奉旨入闱查案,拜见吴王殿下!”
“二位快快请起。”
朱橚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钱唐却仍板着一张脸,目光直直迎上来,开口便直奔正题道:
“殿下,老臣丑话说在前头!老臣此番奉旨入闱,只认朝廷法度,只看真凭实据。若真有人胆敢在天子脚下营私舞弊,老臣定要追究到底!可若到头来查不出个所以然,纵使殿下身份再尊贵,老臣也绝不会装聋作哑,定要当着陛下的面,讨一个擅封贡院、扰乱科举的说法!”
龙门底下,霎时鸦雀无声。
门边的校尉,不自觉按上了刀柄。
朱橚倒没恼,心里反而乐了。
好家伙,头铁真人果然不是白叫的,刚踏进贡院,便先给本王来了个下马威,连亲王的面子都不肯留半分。
苏伯衡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半步,拱手笑道:
“殿下莫怪!钱公这脾气,当年对着陛下的弓箭都没软过半分,可不是冲着殿下来的。”
“再说句僭越的,钱公这话,听着是要参殿下,其实是在替殿下立威。若案子真查实了,有钱公这块铁招牌作保,天下谁还敢说殿下锁院是挟私报复?”
钱唐眉头一皱:“老夫可没这个意思。”
“钱公自然没这个意思。”苏伯衡笑眯眯道,“是下官替钱公想的。”
朱橚听得嘴角直抽。
好一个苏伯衡,三言两语,竟把钱唐的狠话说成了好话。
看来这位苏先生不光文章写得漂亮,替人圆场的本事也是一绝。
“钱御史的这话,本王爱听。”朱橚不以为忤,反倒爽朗一笑,“若查无实据,不劳钱御史动笔,本王自己去奉天殿领罚。”
钱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言语。
这时,落在两人身后的谢应芳才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含笑走上前来。
朱橚这才注意到,老人家身后还跟着一顶御赐软轿,轿帘敞着,座上空无一人,四个轿夫反倒抬得满头是汗,紧赶慢赶才跟上老爷子的脚步。
说好的走一步晃三晃呢?
父皇赐这顶软轿,怕不是心疼老爷子年迈体弱,倒是怕他走起路来兴致一高,连抬轿的都追不上。
谢应芳整了整衣襟,便要躬身下拜:
“草民谢应芳,参见……”
话没说完,朱橚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老人家的胳膊。
“龟巢老先生,您快免礼!您老人家著书立说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江南,本王打小便听过您的名声。今日好不容易见着真人,岂有让您折腰行礼的道理?”
谢应芳拜也拜不下去,抬眼细细打量了他片刻,笑了。
“老朽在常州乡下,常听人说吴王殿下在战场上如雷霆万钧,今日一见,却是个极重礼数的温厚君子。”
“老先生过誉了,本王平日最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唯独见了您,倒真想恭恭敬敬执个弟子礼。”朱橚笑道,“谁让您那部《辨惑编》,句句都说到了本王心坎上呢!”
钱唐闻言,斜睨了朱橚一眼,神色颇有几分狐疑。
苏伯衡则抿了抿嘴,似乎听出了这位吴王殿下话里的讨巧意味。
“哦?殿下竟也读过老朽那本闲书?”
“何止读过?简直是引为知己!”朱橚道,“老先生那部书,本王读下来,说到底就一句话——天下本无鬼,庸人自扰之。”
这话倒真有七八分真心。
至于那两三分奉承,全是为了哄老先生高兴。
毕竟,他对这书的了解,多半还是沾了王妃的光。
那书是妙云书架上的,翻得最勤的,也是妙云。
可说起《辨惑编》,朱橚倒真有几分佩服。
谢应芳虽是江南理学泰斗,却跟那些死抱教条的酸儒截然不同。
老人家平生最恨佛道迷信、风水卜筮、鬼神禄命之说,专门写了一部《辨惑编》,痛斥世人求神拜佛之愚,主张生死自然、万物皆有常理。
当初朱橚清查天下寺观,借着《科学》揭穿了不少借鬼神之说招摇撞骗的勾当,惹得江南一众守旧士绅颇为不满,私下没少骂他亵渎神明。
唯独这位谢老先生在常州抚掌称善,还特意写信给宋濂,夸吴王殿下“颇得格物祛魅之真味”。
此刻听朱橚一语道破《辨惑编》的精髓,谢应芳抚着白须,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天下本无鬼’!”
“不瞒殿下,老朽进城以来,听得最多的便是今科舞弊一事,茶楼酒肆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封院那夜明远楼上鬼火乱窜的,有说是怨鬼托梦给殿下的,还有说文曲星下凡、亲自来查案的。”
“老朽起初还以为,这帮人既敢在天子眼皮底下动手脚,必是仗着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如今听殿下这番见解,老朽倒觉得,这案子未必没有突破口。”
谢应芳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世间万事,凡有人为,必留痕迹,既留痕迹,便有理可推!殿下,老朽这双老眼虽然花了,可心里还不曾糊涂。今日便陪殿下在这至公堂上坐一坐,瞧瞧这科场之中的‘鬼’,到底是真鬼,还是人扮的鬼!”
“有老先生这番话,本王便更有信心了!只要那帮人真动过手脚,任凭藏得再深,也休想瞒过咱们的眼睛!”
朱橚侧身一让,正要引三人往至公堂去,钱唐却忽然停了脚,冲门内值守的锦衣校尉张开了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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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约第五款,自监临亲王以下,凡入闱之人,无一例外。老臣方才只顾说话,倒把这一节忘了。”
“搜吧。”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齐刷刷看向朱橚。
朱橚扶额:“……搜。”
苏伯衡笑着摇摇头,也张开了胳膊。
谢应芳倒是爽快,主动解下腰间的布囊,往校尉面前一递:“老朽带的无非是些随身物件,诸位尽管查验。”
……
至公堂上,六十份朱卷、六十份墨卷早已分作两摞,封条完好。
钱唐亲手验过封条,核了签押日期,连骑缝印都对着光照了一遍,这才点头启封。
朱橚没有藏私。
一来,这三人的人品他信得过。
二来,就算真看走了眼也无妨,卷子就锁在这至公堂上,暗号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也休想改动半个字。
他将自己的推断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入场搜检到糊名誊录,再到封锁贡院,历代科场舞弊的惯用伎俩,几乎都被今科的严密章程堵死了。
可锦衣卫暗中查访时,却意外听到一个新科贡士酒后失言,言语间竟透出几分早知自己必定中榜的笃定,仿佛那层层防弊的规矩,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名字封了,笔迹换了,考官还能一眼认出来,那就只剩一样东西会说话。”
朱橚屈指敲了敲那摞朱卷。
“文章本身。”
“宋时秦桧之孙秦埙应举,策论通篇是他祖父的口吻,考官一读便知是谁家子弟。今科这帮人用的恐怕也是同一招,事先约定几个字眼,悄悄嵌进文章,考官只消认准这些字眼,便能从万千试卷中挑出自己人的卷子。”
这番话一出口,三位老先生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堂上一时静极。
苏伯衡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地道:“竟是以文辞为暗记,让考官隔着糊名认人……若果真如此,朝廷费尽心思设下的防弊章程,岂不全成了摆设?”
钱唐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先冒出一句:“醉汉之言,作不得实证。”
“正因如此,才更要从卷子上找出真凭实据。”朱橚道。
钱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道:“……若真有弊,确实只剩这一条路。”
谢应芳轻轻颔首,望向朱橚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殿下能从旧案中寻出端倪,又不急于妄下定论,倒让老朽想起了一句话,格物穷理,贵在求真。”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
暗号既然写在纸上,那便好办。
论起品读文章,堂上这三位,哪个不是浸淫了几十年的行家?
钱唐当仁不让,搬过一摞便埋头细读;
苏伯衡挽起袖子,把几份卷子并排摊开,逐句比对;
谢应芳把卷子举得老远,眯着一双老花眼,看得比谁都认真。
朱橚本有自己的法子,见三位老先生兴致正浓,便没拦着,往旁边圈椅里一坐,剥起了栗子。
剥好一把,悄悄搁在谢老先生手边,老人家头也不抬,摸一颗,吃一颗。
有些弯路,得让人亲脚走一遍,回头才肯换条道。
这一读,便从午后读到了掌灯。
中间倒也热闹过一回。
钱唐忽然一拍桌子:“这两份卷子,都用了‘体用兼该’四字!”
苏伯衡凑过去一看,叹了口气:“钱公,这是夫子庙书坊里卖得最火的那本八股范文里的句子,江南举子十个倒有八个背过。”
钱唐拍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到头来,钱唐挑出十一份,敲着卷子道:“文胜于质,辞藻浮艳,必有蹊跷!”
苏伯衡挑出九份:“这几份起讲与后股文气接不上,倒像是两个人写的。”
谢应芳挑出七份,沉吟半晌,颇有些嫌弃地道:“这几份动辄天命鬼神……老朽看着,就是不顺眼。”
三摞一合,二十七份。
朱橚凑过去对了对号,重合的,只有两份。
钱唐脸色铁青:“浮艳便是心虚!”
苏伯衡苦笑:“钱公,江南文风本就尚华,十份里倒有八份浮艳。”
谢应芳瞅瞅自己挑的那七份,先笑了:“老朽这几份,十有八九是老朽自己看不惯。”
三位文坛宿老对着一案卷子,面面相觑。
一下午,一无所获。
三日之期,眼看着就去了一天。
朱橚这才拍拍手上的栗子屑,起身走到案前。
苏伯衡瞥他一眼,故作不满地道:“殿下这一下午栗子剥得悠闲,怕是早等着咱们撞南墙了吧?”
“苏先生说哪里话,本王这是不敢扰了三位的雅兴。”朱橚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三位先生方才挑的,都是各自读着别扭的地方,可这文章顺不顺眼,全凭各人的眼光。钱大人嫌辞藻浮艳,苏先生挑文气不畅,到了谢老先生这里,连鬼神之说都成了疑点。”
谢应芳哈哈一笑,半点不恼。
“三位先生忙活了大半日,挑出的卷子却各有各的毛病,难得有几份能对得上。这便说明,单凭文章好坏来寻破绽,恐怕查到明日,也未必能摸着暗号的边。”
钱唐张了张嘴,想驳,到底没驳出来。
“实不相瞒,本王那夜翻卷子,也觉得有几处别扭。可五千份卷子,别扭的句子成千上万,哪一处是暗号,哪一处只是考生手生,光凭眼睛,谁也分不清。”
“何况真正的暗号,必定读着四平八稳,真读着别扭的,考官头一个就不敢取。”
钱唐眉头拧成了疙瘩:“依殿下之见,该当如何?”
朱橚笑了笑,把那二十七份卷子推回原处。
“既是新学的科场里出了鬼,那就用新学的法子来捉。”
苏伯衡与谢应芳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什么法子?”
朱橚缓缓吐出三个字:
“统计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