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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坐在沙发上看谢崇打扫碎了一地的台灯。
他笨手笨脚,那碎渣好像长了脚,他拿着扫把一路追。牟雯看得着急,要起身去帮他。
他拿着扫把指她:“你给我坐下!”
“哦。”牟雯乖乖坐回去,不知他跟那破了的台灯较什么劲。
好在谢崇这人干活不糊弄,十几分钟后终于清扫完毕。自己蹲在那看了半天,没有死角。这才去沙发那里坐着。
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牟雯枕在他腿上,二人一同看着外面一点点明亮起来的天空。原本都想谈一谈,又觉得此情此景先不说话也是很好的,于是就这么醉在外面那片晨曦初露的天空里了。
是谢崇先发出轻微一声的鼾声,接着牟雯也有一声。
他们都太累了,就这样轻易睡着了。
谢崇在国外,那么好的酒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来就生气。他这人受不了气,钱颂惹他,他拉黑钱颂;父母说他,他不理父母,总之就是爱谁谁。他好像不怕失去什么,所以他几乎从不主动争取什么关系。
牟雯跟他吵架,挂他电话,他原本想说几句重话的,但话到嘴边都被他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牟雯凭什么这么对他?不行,这架必须吵明白!他是这样想的。
他跟领队打个招呼就买机票,准备回去当面跟牟雯吵个天翻地覆。那个陈宽年还在一边对他冷嘲热讽:“怎么啦?刚来一天就回去,你家里着火了是吗?”
他让陈宽年闭嘴。
陈宽年很听话,憋了十几秒,然后说:“你这么惧内以后我不跟你做生意了,我跟你太太做。”
谢崇太烦陈宽年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美国留学的人普遍比他们英国留学的人话多,谢崇甚至怀疑他们在美国留学时候是不是天天跟嘻哈歌手亲嘴,所以话才这么密。
烦。
谢崇去机场的路上陈宽年还给他发消息,说:“不会回不来了吧?回不来别怪我抢你生意了。”
“你试试。”谢崇回他:“我让你赔得找不到家!国外可没有黄浦江接收你那些废品。”
陈宽年嘴巴大,他还没到机场,考察团里关于他放弃这次考察的假消息就满天飞了。谢崇问陈宽年:“你玩阴的是吧?”
陈宽年回他:“嘿嘿,不遑多让。”
傻逼。谢崇心里骂他。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必须回家一趟。接了牟雯的电话,听到牟雯跟他道歉,按道理说他心里该舒坦了。结果他更难受了。
见到牟雯的那一刻他就消气了。
谢崇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因为牟雯没去机场送他。他从前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送行,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钱颂对他好,之前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接送他。现在他们吵架了,钱颂几乎不跟他说话了。
牟雯的食言令他生气。他们明明说好的,她却打个电话说去不了机场了。归根结底是因为少见了一面,所以心里在难受着。他又没人可以分享这种感受,也不会处理这种情绪。到头来,让牟雯一个台灯给他砸舒服了。
他们在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
牟雯先醒的,因为她想起还有一个图没给客户发,是一个厨房改造的图,800块钱。牟雯惦记着这件事,睡着睡着惊醒了,就跑去书房工作。半小时后后把收尾工作搞定,就去做早饭。
她非常饿。
昨天不知道饿,今天非常饿,她的肠胃在跟她闹别扭似的。食欲大开的时候,早饭必须要丰盛。西红柿鸡蛋拌面、鱼丸汤,再拌一盘野生蕨菜。
谢崇睁眼就看到这一桌色泽很美的饭菜,心情一下子好了,哼着小曲去冲澡,出来时春风得意了。
牟雯帮他擦头发,问他是不是不用出差了?谢崇低着头任由她擦着,双手自然地握着牟雯的腰,将她朝自己怀里带:“要走的,今天晚上就走。”
牟雯拿着大毛巾在他头顶擦,谢崇很安静,静静看着她。
“回来这一趟就在家待十几个小时?”牟雯好心疼机票钱啊,这一趟往返,两万块钱没了:“下次不闹别扭了。闹别扭太贵了。”
谢崇就呵呵地笑,双手越扣越紧,牟雯打他:“先吃饭!”
吃过早饭谢崇说要跟牟雯谈一谈,拉着她去了沙发,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沙发上,突然又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谈。
最后是牟雯开了口:“我拒绝了那份offer。我承认60万起薪对我来说是很多的,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工作。”
谢崇看着她,他知道她是有这样的魄力的。那时她给林为森来了一招釜底抽薪,他是多么震惊。怎么会有人有这样的魄力呢?哪怕是他现在,都不敢轻易如此的。
“但说实话,给我发offer的人是好人,那不是一个骗局。”牟雯说:“你说是骗局,让我心里不舒服。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值这么多钱,另一个是我觉得你认为我不具备看人的眼光。谢崇,我不是去年的我了,明年的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我。我在一天天增长着智慧,这都是我在北京交的学费呢!”
“你交的学费可不低。”谢崇哼了声,接着严肃地说:“牟雯,我严肃跟你说一件事。”
牟雯被他的神态吓住了,忙坐直身子,认真地听。
“你以后不要对我食言。”谢崇说:“不要说去机场送我又不去。不要答应我的事情不做。这在我这里是大忌。”
“我以为这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一旦你真正在乎一个人,就会明白:这不是小事。”谢崇停顿一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几乎不太主动承诺你什么,但如果我承诺,我都做到了。我没承诺的,我也做到了。”
谢崇不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牟雯。他知道牟雯是很聪明的,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她都会记得。
天空中位置变换的太阳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牟雯仔细去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谢崇好像真的没有缺席哪一次承诺,不仅如此,他还会突然出现,一次、两次、三次。
一旦她回忆起了这个,就意识到在他们的关系里,谢崇并不像她想的那样被动,他一直都在主动地靠近她。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珍惜着他们之间的婚姻,他也是,他也在珍惜着。
牟雯觉得自己不那么委屈了,她的嘴角向下,竭力压抑着自己想哭的念头,对谢崇说:“对不起,我该去送你的。”
“对不起,我说话态度不好。”谢崇说:“我们就让这次吵架彻底过去吧,行吗?”
牟雯点点头。
谢崇的心终于舒服了,他叹了口气:“说真的,牟雯,别对我食言、别对我失约,我真的很需要你十分爱我。”
这话说起来真酸,但他就是如此:他希望牟雯百分百地爱他。
“我答应你。”牟雯说:“我答应你。”她说着朝谢崇伸出手臂,谢崇上前蹭了一下,抱住了她。
他们久久拥抱。
谢崇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被治愈了很多东西,牟雯是一个那么温暖的人、一个温暖到令他觉得他此生竟有如此运气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他觉得在那个夏天和那以后的夏天,相继离世的奶奶和姥姥离开后,他因为缺失亲情而四处去寻找一个家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终于有家了。
他少年时不能选择,父母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他的朋友甚至也不能选择,父母的朋友的儿子是他的朋友;他要去哪里也不能选择,他已经被架到了那里,属于他的选择就那么多。
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真正的自主的选择就是牟雯。
他认识了牟雯,由着自己内心的冲动,选择了跟她成为夫妻。他非常珍惜这份选择。
“你几点走啊?”牟雯问他。
谢崇看了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那勉强够啦。”
“什么勉强够了?”谢崇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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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学小猪哼哼一声拱他的脖子,接着咬住了他的耳朵。她的动作缱绻起来,双手揉捏着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脸,轻轻亲吻了他。
两个小时后牟雯提醒他:“你要延误了…”
“十分钟就好。”谢崇兀自忙碌着,让牟雯不要催他。越催他越急,越急越无法结束。
牟雯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一推,他们就翻了个身。谢崇的目光很震惊,接着愈发地深浓,要将她融化一样。牟雯的一根手指从他的额头轻轻向下,划过他的鼻尖,落在他嘴唇上,试探着送进他嘴唇,碰了碰他的舌尖。
谢崇的大脑要炸开了。
牟雯总令他意外。
他闭上眼睛,任由牟雯去了。
牟雯终于送谢崇去了机场。
机场里人那么多,这下谢崇真的要走很久了。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做出潇洒的姿态大步流星地向里走,走了几步后回头看到牟雯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披散着蓬松厚重的头发,夹着两个向日葵的边夹,露出她一整张圆满的脸。此刻因为他的离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他回头,她裂开嘴笑举高手臂对他挥手。
“回去吧。”谢崇说。下次可不让她送机了,这滋味也不好受。
他又回头故作潇洒地走,走几步再回头,她还站在那里,人比刚刚小了些。见他回头,她又挥手。
牟雯的牙呲得很累,她从来不知道忍着不哭是这么累的事。当谢崇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跺一下脚、吸一下鼻子、抹一下眼泪,哭了一下下。
她对楚凌说:“我的心空落落的。”她觉得她一辈子都离不开谢崇了,她的大脑容量很有限,谢崇却占据了很大的位置。她大概永远没有办法把谢崇赶出她的大脑了。
到家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谢崇的飞机还没起飞,他在飞机上给她打电话。机场也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建议牟雯别出门了,好好在家休息。
“你呢,打开电视机,找一部电影,给自己准备点吃的,开一瓶红酒。藏酒柜里有很多酒,你随便拿一瓶。把灯调暗,或者屏幕那点光就足够了。”他说。
“好贵的消遣。”牟雯说:“我看电影就好了。”
“忘记那些东西的价值吧。你才二十出头,怎么每天都像小老太太,担心这个贵、担心那个贵。你现在就给我开酒,听见了吗?”谢崇温柔地说:“好好生活,巴图鲁。”
牟雯决定听谢崇的建议,试一试他的消遣方式。打开谢崇的藏酒柜,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斜插着那么多酒,她不知该选哪瓶。后来想:放在上面的一定是最贵的,下面是最便宜的,我抽一瓶下面的。
她选了一瓶酒,又去查怎么醒酒,再去准备吃的,总之折腾了四十分钟,终于坐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谢崇说的惬意没有来,她因为第一次弄红酒手忙脚乱。原本想像布置样板间一样再撒点小花瓣,弄点氛围,最后什么耐心都没有了。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口干舌燥,仰头就干了一杯底的红酒。
舒服了。
电影放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的注意力都在红酒上。怎么喝更优雅呢?装腔作势拿着酒杯,又学电影里摇头晃脑跳了一分钟舞,最后把自己逗笑了,放弃了。
红酒温和,她喝着没什么感觉,喝了多半瓶以后开始头晕,想着这一瓶酒不喝光就不好喝了,干脆把一整瓶都喝了。
牟雯醉了。
外面的雨要下冒烟了,她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嘴里在叨念着什么呓语,仔细听是在念:谢崇、夜叉、漂亮男人…老公,亲亲…
不知做了什么不能与人说的绮丽的梦。
牟雯这一觉简直睡死了。
当她睁眼以后,已经是中午,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但已经很小很小了。她的身体很沉,好像注了很多水一样,但心里却很轻盈。她好像有一点理解那些常年酗酒的人了,原来是这样的啊?
她决定出门走走。
小区外面的底商贴着招租,她趴在玻璃窗向里看,八九十平的一间小铺子,摆着两张破桌子,到处都是灰尘。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的房产中介公司。
几乎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牟雯就过了马路朝房产中介去了。
房产中介公司门外放着几块板子,板子上贴着本小区出售的房源。两个销售正站在那看着雨抽烟聊天。
牟雯撑着伞走过去跟他们聊天,打探小区的房源情况。销售说:最近我们出房率特别高,好多人买房投资呢。
“咱们小区刚需住房多吗?”牟雯问。
“刚需房?谁刚需房买这啊?多贵。”销售问牟雯:“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牟雯忙说:“是这样的,我是小区的业主,也是一个设计师,如果你们卖了房子,可以把客户介绍给我吗?我给你们提成。”
牟雯不愿意跟人迂回,她有事就直说,反正大家都为了工作,不丢人。
销售不太信,牟雯这么年轻,怎么会是小区的业主呢?
“真的。”牟雯说:“你们在这附近卖房应该对业主情况很了解吧?七号楼的谢先生是我老公。”
牟雯并不知道谢崇的名气有多大,她想试试,万一呢?万一他们知道谢崇呢。搂草打兔子,行不行另说。
销售这时点头:“是不是开欧陆GT那个年轻的谢先生?”
“对。”牟雯高兴地说:“那是我先生。你们认识他?“
销售说:“认识啊。他车多好看,我们总能看到。”
“那以后有客户介绍给我,我请你们吃饭!”
牟雯也不知“谢崇”这个名片好不好用,反正她先用了一下。特意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饮料送去中介公司,算是跟他们认识了。
中介的人对她都很客气,承诺她:放心,都是朋友了以后。
牟雯又掉头去王府井。
小顾这一天办了离婚手续,在那附近闲逛,问牟雯愿不愿意陪她吃个晚饭。
“真可惜。”小顾说:“在北京这么多年,除了工作就是家、孩子,真正的朋友没几个。离了婚想庆祝一下,拿着电话翻了半天,却只有牟工一个好朋友了。”
“那是我的荣幸啊。”牟雯拿起北冰洋的汽水瓶当作话筒采访小顾:“请问这位女士,离婚有什么感想?”
小顾说:“特别开心!一身轻松!除了…”她捂着眼睛难过地说:“除了孩子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不把孩子给小顾。说你有本事就别来看孩子。之前曾以这个名义要挟她很久,小顾一直在挣扎着。直到有一天,她听奶奶对孩子说:“你妈是农村的、你是北京的,你妈以后还要靠你做新北京人呢。”
小顾一下就明白了:她无论付出多少努力,在这个家里都不会获得真正的尊重的。“北京人”三个字,已经将她摒弃在了家庭的高墙之外。
孩子她不要了。
钱也不要了。
房子本来也不是她的。
她净身出户了。
小顾的第一段婚姻短短几句话概括完了,然而内里几多艰辛只有她自己清楚。
先前还笑着的人,几杯酒下肚就哭了。小顾拉着牟雯的手说:“牟工,你知道吗?我跟我前夫的开始,也是有过好时光的呀。”
“怎么回事?怎么就被生活磨没了呢?”
“北京的、外地的,又能怎样呢?”
“有钱的、没钱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不是给人过的吗?日子不该是自己过的吗?”
“…”
牟雯想劝小顾,又不知从何劝起。渐渐也心惊:小顾和她前夫,又何尝不是她和谢崇?
这剧本惊人相似,除了主角本身,竟找不出不同。牟雯被小顾这一哭,心里也凄惶起来。
雨怎么下个没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