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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算盘还给你(第1/2页)
我认识于凤至那年,她十九,我十六。我爹拍板定下这门亲事,我不敢违抗。新婚之夜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婚后互不干涉。”
“好。”
她答应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干脆。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女人冷,冷得像她手里那把算盘,珠子拨下去的时候磕在档位上,清脆、稳定、不留情面。
她刚嫁进来就开始查账。帅府账房里堆了三年的旧账本,她一个人翻了个底朝天,查出好几年的亏空。我爹在正厅里拍着桌子,声音大得能掀翻房顶。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硬气的女娃!以后帅府的账你管,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爹对她赞不绝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佩服,又有点不自在。她是我娶回来的女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我没关系。她不需要我帮忙,甚至不需要我过问。
她不管我,也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奉天城里谁不知道少帅风流,身边的女人换得比衣裳还勤。她从不过问。
有回我在外面喝了酒,半夜回到帅府,路过账房门口,看见灯还亮着。她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也没叫我进去。我们隔着那道门槛互相看了一眼,她就继续低头拨算盘了。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酒气和脂粉味跟那间账房里的味道格格不入。炭火味、纸浆味、铅笔木屑味——那些是干净的。我不是。
那几年她在帅府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我爹让她管军需,她就管,每一笔采购单都要三个人签字,每一批弹药出库都要验过。杨宇霆在军务会上发难。
“军需是军国大事,不该交给一个女人。”
她一句话没说,把铁路筹备进度表抄送了一份给军需处。杨宇霆看了之后没有再开口。
我坐在旁边,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应该是她的丈夫,但我更像一个旁观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不是身份上的配不上,是心气上的。她做事太稳了,稳得像一把卡尺,量什么都是一丝不差。而我连自己的脾气都量不准。
后来我开始在深夜推门进去。她拨她的算盘,我坐在炭火盆旁边,不说话。她从来不问我从哪里回来。有一回我在炭火盆旁边加了一铲炭,她头也没抬,只是把算盘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
“你放那边吧,别烫着手。”
她没有说谢谢,我也没有说话。
九门口血战,我在前线。她在后方守补给线,每天一封电报。
“今日伤亡过半。”
“绷带五天后到。”
“阵地还在。”
“磺胺已发。”
“我没死。”
“你别死。”
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交流都缩减为电报的简码和物资的清单。我从来没有在电报里写过“想你”,她也没有。但我知道,每一批绷带、每一箱磺胺、每一车冬衣,都是她写给我的信。
我收到绷带那天,打开箱子,看见上面印着“奉天被服厂”几个字。我认得那字迹——账本上她也是这么写的,端端正正,入纸三分。我把绷带包拆开,纱布雪白,没有一丝跳线。她大概在纺车前守了好几天。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
我负伤回奉天养了几个月。她每晚替我换药。纱布叠几层,药膏抹多厚,绷带缠几圈,每次都一样,不多不少。
“九门口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她换药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又继续缠绷带。她没有说“你受苦了”,也没有说“以后别上战场了”。她只是把绷带缠好,端着药盘走了出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忽然想,这个女人的心疼也是验过枪的——每一丝都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感觉到,又刚好不够我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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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后我被软禁在雪窦山。她抱着算盘和账本进山陪我。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坐在廊檐下翻账本、写合同、给纽约分公司发电报。我站在她身后看她拨算盘,她的手指还是跟以前一样稳,但头发白了,白得比我快。
“你的头发白了很多。”
“年纪到了。”
“是在山上熬的。”
她没有接话,继续拨算盘。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她太多,多到用几辈子也还不清。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是因为她眼神里有责备——是因为没有责备。
她从来没有责备过我。我负伤的时候没有,我软禁的时候没有,连我在外面风流的时候也没有。她只是拨她的算盘,磕她的骨珠,记她的账。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心里发虚。
她发现腋下硬块那天,是赵一荻告诉我的。
“大姐腋下有个肿块,已经八个多月了。”
八个多月。她从雪窦山到沅陵,一路颠簸,一路替我挡着宪兵的盘问,八个多月没有吭一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不是不想睡,是凤至的事情比困更重。八个多月。她大概每天都在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从来没有让我看出来。
她走的那天是清晨。我把算盘放进她的藤箱里。
“算盘还给你。我用不惯。”
“你用不惯也得用。以后没人替你拨珠子了,你自己拨。”
她接过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骨珠,声音跟十几年前在帅府账房里一模一样。然后她上了马车,头没有回。我站在山门口看着马车转过山弯,晨雾慢慢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签字离婚的时候我没有去。闾珣进来说了一句话。
“妈签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去了。”
我不敢看她签字的样子——我知道她签字的时候手不会抖,字迹会跟平时一模一样,端端正正。她越是从容,我越是不敢面对。
一九五五年她签完字,把我交到了一荻手里。一九六四年七月四日,我和一荻在台北正式结了婚。婚礼在杭州南路一位美籍友人的家中,陈维屏牧师证婚,场面很小,只有几位亲友在场。一荻那天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没有戴太多首饰。她接过结婚证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说了一句话。
“这张纸我等了三十五年。”
她十六岁跟了我,从奉天到雪窦山再到台北,端茶送药、培土种树。她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给她名分,从来不抱怨。她父亲当年登报和她断绝关系,把她从赵家除名,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我把她从一个高官千金变成了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又把一个没名分的女人变成了我的妻子。她这辈子从跟了我,就再也没有回过赵家。
一九九〇年深秋,凤至走了。闾珣打来电话。
“爸,妈走了。她走的时候手还搭在名单上,名单最上面那一页第三个名字旁边,铅笔打的勾还在。”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没有开灯。手里握着那把算盘,骨珠被磨得光滑如镜。我轻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珠子,那是她每次对完账最后拨的一颗。骨珠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和她在帅府账房里拨了几十年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算盘还给了我,我留了一辈子,还是拨不对。她从来没教过我,我也从来没学会。
凤至,你说各人有各人的账。我这辈子欠了很多账。你的账——谢谢你替我拨了大半辈子。你们俩——一个替我守江山,一个替我守灶台。我这辈子欠了两个女人,还不清。
一荻,灶台上那碗绿豆汤,不知道大姐喝到了没有?
凤至,算盘你还给我了,可我用不惯。那颗骨珠还在响。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