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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凰主回到万武岛的第一个周末，还没清闲几天，王闲便收到了顾小七的邀请。
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按照手环上留的地址，王闲穿过了天都外围的旧城区，拐入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栋灰墙小楼，墙皮剥落了几处，门楣上的漆色褪得只剩浅浅一层。
普通人家的模样。
顾小七站在门口等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
看到王闲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眼睛亮了一下，小跑着迎上来。
“王老师！这边这边！”
王闲跟着她走进小楼。
客厅不大，收拾得乾净。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算不上丰盛，倒也家常。
顾小七的父母从厨房里迎了出来。
父亲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工装，皮肤偏暗，五官寻常。
母亲扎着围裙，笑容和气。
两人的气息平平淡淡，没有武道天赋，没有神物波动，生命力勉强一境的水准。
现如今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是真正的普通人了。
“王老师，快请坐！”顾父搓着手，有些局促，“小七在学校承蒙您照顾了，我们一直想请您吃顿饭，就是怕您忙……”
“不忙。”王闲笑着坐下。
只有他袖口里的天星古獒，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异兽。'天星古獒传音，声音罕见地严肃，'两个都是。不是魅族。气息伪装得几乎完美，但瞒不过我。'
王闲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他端起顾母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
'什么族异兽？'
有天星古獒，基本上任何隐藏的异兽都很难躲过它的感知。
'祖兽。'
天星古獒的尾巴在他袖中轻轻甩了一下。
'远古时期的异兽，早在异星战场第三层圈成形之前就存在了。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种族划分，只有最古老的血脉。后来万族分化，祖兽的血脉散落各处，真正纯种的祖兽几乎绝迹。'它顿了顿，'能活到现在的祖兽，要么是天大的运气，要么背后有不得了的东西在庇护。'
原来是祖兽，王闲前世只是听说过，还没怎么接触过。
这一世其实也有知晓一二。
比如洛霜在那个天宝族遗迹见到的地脉岩神像，为洛霜传承那位古神。
它就是祖兽的一种。
王闲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四菜一汤。
青菜豆腐，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紫菜汤。
看起来寻常。
但王闲的魂识在这些饭菜触及空气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极微弱，微弱到即便武神在场也未必能察觉。
但王闲察觉到了。
惑神力。
他在前世见过这种力量。那是魅族特有的异兽神力，能够在武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渗入体内，沉睡在基因层面。一旦被引动，就会引发基因异变，轻则让武者对施术者产生不可抗拒的服从性，重则直接改造武者的身体结构，将其变成一具人形傀儡。
前世魅族能渗透人类武者，其中就是有这个神力的原因。
魅族的力量，出现在两个祖兽的手里。
倒是有意思。
“王老师，您尝尝这个排骨，我专门去东市买的经过处理的异兽豪星彘肉。”顾父殷勤地夹了一块放进王闲碗里。
惑神力的浓度最高。
这块排骨如果吃下去，摄入的惑神力足够控制一个七境宗师。
“谢谢。”王闲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顾父的笑容更深了。
“王老师，还有这个鱼，我老婆的拿手菜。”又一块鱼肉落入碗中。
惑神力的浓度稍低，但种类不同。
两种惑神力如果同时摄入，会在体内形成共振，控制力翻倍。
王闲吃了。
顾母在一旁添茶，笑得眉眼弯弯：“王老师，听小七说您教的神脉法特别厉害。她以前一年都突破不了三境，跟您学了才一个多月，现在都开出十几条神脉了。”
“小七自己用功。”王闲夹了一口青菜，“她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学生。”
顾小七坐在王闲对面，一直低着头扒饭。
她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目光在父母夹给王闲的菜上飞快地掠过。
每掠过一次，她握着筷子的手就收紧一分。
当顾父又夹起一筷子鱼肉要往王闲碗里放的时候，顾小七忽然站起来了。
“爸！”她伸筷子抢在王闲面前，把那块鱼肉夹走了，“这个我想吃。”
顾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你这孩子——”顾母皱了皱眉。
顾小七把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喜欢吃嘛。"
然后她开始抢菜。
只要是父母夹给王闲的菜，她必定先一步夹走。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打一场无声的仗。
她脸上的表情还算自然，筷子却从不犹豫。
顾父顾母对视了一眼。
“小七，别没规矩。”顾父的声音沉了一分，伸筷子将顾小七面前那盘排骨推到王闲面前，“王老师难得来一趟，你一个学生抢什么菜？”
王闲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眼睛在饭桌上自然地掠过。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被顾小七抢剩下的排骨。
“小七，没关系。”他咬了一口，“你爸妈做的菜，味道真不错。”
顾小七看着他嚼咽的动作，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抢菜了。
王闲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聊着学校里的事。他说周文远最近神脉进展不错，说林哲那小子终于把七魄全开了，说三人中修炼最快的其实是小七，她体内的神脉已经练出十多条，照这个速度下去，二十条全部练成用不了半年。
是天赋异禀了。
顾父顾母笑着点头附和，目光却一直在暗中计算着王闲吃下去的每一口菜。
当他们确认王闲已经把桌上所有含惑神力的菜都至少吃了一口之后，那个笑容从客套变成了满意。
一顿饭在表面的融洽中结束。
临走时，王闲在门口站定，回了半个头。
暮色从巷口涌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笼在昏黄的余晖中。
顾小七站在门框里，双手绞在身前，碎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想说什么。
王闲能感知到她喉咙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能感知到她嘴唇轻微的颤动，能感知到她脚下那个极微小地朝他迈了半步又收回的动作。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七。”王闲开口了。
她抬起头。
“你爸妈这顿饭，做得很用心。”王闲的声音很轻，像是只在说给她一个人听，“下次来老师家吃饭，老师给你做几个菜尝尝。”
王闲顿了顿，颇有自通道：
“肯定比你爸妈做的好吃！”
顾小七颤了一下。
王闲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巷口的灯光灭了又亮，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顾父顾母站在窗后，目送那个青袍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两人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顾父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鳞纹，鳞纹呈暗青色，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顾小七。
整个房间好似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四周尽数被屏蔽。
“你这小丫头。”他的声音低沉得完全不像是方才那个和气的中年男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是不是忘了凰主的吩咐了？”
顾小七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我们没有让你现在就控制他。”顾母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那声音里的和气变成了尖锐的嘲讽，“惑神力是备用手段，他如果老老实实教下去，我们自然不会动他。但你刚才在做什么？抢菜？挡我们？维护他？”
顾小七抬起头。
那张平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倔强：“凰主只说让我们观察王老师。没说要用惑神力控制他。从开始到现在，师父从未问过我的来历，从未对我有任何保留。你们凭什么控制他？你们凭什么觉得他会害我？”
“天真！”
顾父一巴掌拍在餐桌上。
桌子没有碎，但表面无声地化为了齑粉。
“你一个从魅族基因改造出来的祖兽后代，跟一个人类谈什么师生之情？啊？”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暗青色，“他这套法子能让魅族都修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母接话，声音平静得发冷：“而且，顾小七你听好。他迟早会发现你体内的第二十一条经脉，发现你迥异于人类的身体，发现你流着异兽的血，发现你竟然是一个魅族。到那一天，你觉得一个人类教师，还会把你当学生看吗？”
“即便他真的待你如初，那也是他另有图谋。他教你这版本的神脉法，你就确定没有藏几手？人类最喜欢的就是藏几手，师父教徒弟都要留一手保命。你是魅族，他是人，他凭什么把全部教给你，啊？”
顾小七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了王老师在训练场上说的每一个字，想起了他每次纠正自己修炼细节时的耐心，想起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资质最差而少讲一分。
真有藏一手吗？
顾小七不知道。
“凰主的大局……”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了，“跟我们这些小棋子有什么关系？”
顾父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傻丫头。”他说了一句，转过身，对着桌上那摊化为齑粉的残渣，“武神坛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始了。凰主在蓝星布了那么多年的局，从魔神柱潜伏到虚魂族渗透，从人类的神物时代到魅族的基因改造，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定了。你觉得我们祖兽一族能在魔神柱和虚魂族都环伺的情况下，想要成为这片始祖之地的主人，得靠什么？那就是每一个棋子都乖乖地听话，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你们魅族当年骸骨成群，别忘了，是凰主赐予了你们新的生命。”
“你的背后还有整个族群。”
他回过头，看着顾小七。
顾小七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天都的夜已经深了。
而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只暗金色的小狗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把刚才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无声地融入了夜色中，朝万武岛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