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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风!你可算露面了!」简雍抬头一见他,眉梢立时扬起。
「回来了。昨儿榨乾了,补了一整天觉——有急事要拍板?」许枫一边往自己案前踱,一边瞄见桌上叠得摇摇欲坠的竹简山。
「我想……还是再睡两个时辰。」他按着太阳穴苦笑。全是积压数日的待决要务,光看一眼就脑仁嗡嗡响。
「逐风,别贫了。」简雍头也不抬,「青州各郡报来的棘手事全在这儿,我们议过几条,你过过目,行就行,不行就改。」
「行行行。」他一屁股坐下,盯着那堆快高过肩膀的简牍,眼神发直——拖不得,越压越沉,不动手,永远没个尽头。
「逐风,西凉有动静。」戏志才递来一卷新到的密报,「斥候探得,兵马已出关隘,似要离境。」
许枫展开细读,眉头骤然拧紧:「这是直扑陇右关,剑指长安啊。」
他心头一跳:马腾丶韩遂不是常年在凉州互撕吗?怎突然联手出兵?等等……长安如今攥在李傕手里,莫非——历史上那场「勤王之师」,真要提前开拔了?
「逐风,这儿还压着条小道消息,真假难辨,你掂量掂量。」戏志才又递来一卷竹简,唇角微扬,笑意里裹着三分讥诮丶七分耐人寻味。
「好。」许枫见他神情古怪,心头一动,指尖已迫不及待地展开竹简。
扫了几行,他也忽地笑开,眉梢轻挑——「腾私有求于傕,不获而怒」后面的八个字,像根细线,轻轻一扯,便牵出满腹玄机。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这话拿来描摹乱世军阀的撕咬缠斗,再贴切不过。
纵使打着天子旗号,也不过是借块金字招牌,好把私欲酿成大义。
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北击山戎丶南伐荆楚;许邦假托为楚怀王雪恨之名,挥师直指项羽;曹操更是一手攥住天子,号令如臂使指。哪一桩不是披着正统外衣,干着割据称雄的勾当?
李傕丶郭汜盘踞长安,挟天子以自重,虐百姓如草芥,比董卓更阴鸷丶更绵密——董卓是抡刀砍人,他们却专挑筋骨处下针。天子困于囹圄,密诏竟能悄然送出,辗转落进马腾丶韩遂手里?可凉州群雄林立,岂止他二人?他们不过势力稍盛罢了,连自家地盘都未收服乾净,天子若真要召人勤王,凭什么绕过坐拥青州丶数次输粮长安丶兵甲精锐的刘备,偏去寻两个远在西陲丶素无瓜葛的边将?
演义里写得慷慨激昂:马腾韩遂奉献帝密诏,率十余万虎狼之师,浩荡西进,忠肝义胆,日月可鉴。
许枫不妄断演义虚实,也难断马腾赤诚几何,但若说单凭一腔忠愤就敢提刀叩关,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竹简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马腾暗中向李傕索要官职丶地盘,遭拒后勃然翻脸,旋即拉拢侍中马宇丶右中郎将许范丶前凉州刺史种劭丶中郎将杜禀,合兵围攻李傕,久攻不下;这才转头去找韩遂,又是赔礼丶又是陈情丶又是许利,磨破嘴皮子,终将这位昔日调停者拉上战车。两人拍板定案,联袂出兵,名曰「清君侧」。
原来所谓「奉诏讨逆」,不过是马腾伸手要官没要到,当场翻脸罢了。
更妙的是韩遂——本是居中斡旋的和事佬,转眼便与马腾并肩列阵,刀锋直指李傕。读罢只觉荒诞又辛辣:一顶「忠勤王室」的金冠,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如此轻飘飘。
「逐风看完了?长安这摊浑水,眼下可真是鱼龙混杂,什么虾兵蟹将都赶着去搅一搅。」戏志才摇着扇子,笑意温软,话却扎人。
自十八路诸侯讨董以来,长安就没消停过。
董卓暴烈如火,烧尽宫阙丶屠尽良善;他死后本该云开,偏王允刚愎自用,把李傕郭汜逼上绝路,反手又把天子推入火坑。
这回轮到李傕郭汜掌印,跟在董卓身后耳濡目染多年,坏招学得比谁都熟——董卓杀的是人,他们杀的是人心;董卓抢的是粮,他们刮的是骨髓。
如今马腾韩遂又要挥师西进,长安怕是又要血染朱雀街了。
「嗯,热闹是热闹,可马腾韩遂那点家底,面和心不齐,兵马松散,粮秣不继;再说李傕郭汜麾下的飞熊军,可不是泥捏的——当年汜水关前,半数诸侯联手强攻,硬是啃不动他们一道防线。」
许枫摇头,神色笃定:「当初董卓拿西凉铁骑练兵,靠的就是一场场硬仗堆出来的威势;如今飞熊军比西凉铁骑更甲坚刃利丶号令如一,马腾韩遂拿什么叩开长安城门?」
「长安难破,我倒不怕。」戏志才收了扇子,声音沉了一寸,「我怕的是——万一他们攻不下来,乾脆再编个『奉诏讨逆』的由头,把火烧到青州去。玄德公受朝廷册封,坐镇青州,仁厚守正,若真接到勤王密旨……他会袖手旁观吗?」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当年曹操借十八路诸侯之名一举成名,如今这戏码,怕是要重演了。」
「不可能!马腾丶韩遂哪有这胆气?就算真有,如今各路诸侯早已羽翼已丰丶兵权在握,正卯足劲儿扩地盘丶练兵马,谁还顾得上救什么天子?真要俯首称臣再回长安,那不是自投罗网?傻子才干!更别说长安那档子事——王允王司徒惨死,满朝文武寒心,天下百姓齿冷,汉室威信早被啃得只剩骨头渣子了。救天子?没人搭理了。至于玄德公肯不肯动身,全看咱们这张嘴能不能把他说动。」
「是啊……王司徒一走,忠汉之人如坠冰窟,多少人夜里哭湿了衣襟。什么『为长安黎庶计』,听着冠冕堂皇,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