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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没入地面的瞬间，苏晓听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这群垃圾异种什么时候才能滚蛋。”那个声音从苏晓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意，像一个在公交车上偶遇邻居的人随口抱怨今天的天气。
苏晓没有转身。
他的手还握在斩龙闪的刀柄上，刀刃插在泥土里，血珠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下淌，在刀尖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汇成一滩暗红色的小水洼。
“兄弟，你一个人守这边，累不累？我看你杀了不少，少说也得有两万只了吧。要我说，乐园就该多派几个人过来，让你一个人扛一个方向，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苏晓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来人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轻甲的陌生男人正朝他走来，脸上挂着一种不太合时宜的笑容。
他的轻甲上有血迹和灰尘，看起来像是在战场上待了一段时间，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频率正常，瞳孔没有异常放大或缩小，步态自然。
苏晓皱了皱眉头。
不是因为认出了这个人，而是因为他认不出这个人。
轮回乐园的两百五十七名契约者，苏晓不敢说全部认识，但至少都见过面。
每个人的长相体态装备和武器，他都大致有印象。
这是他在无数次战争世界中养成的习惯，如果一个契约者在短时间内连自己的队友是谁都认不出来，那么他早都应该已经在低阶战争世界被淘汰了。
在战争世界，你能够信任的就只有身边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出现在苏晓面前这个穿着深灰色轻甲的男人，他不认识。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陌生男人已经走到苏晓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伸出手，似乎想拍苏晓的肩膀。
斩龙闪从泥土中拔出。
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剪刀剪开一张薄纸。
那个陌生男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他的脑袋已经离开了脖子。
头颅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在翻转的过程中，那双眼睛还眨了眨，嘴巴还在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徒劳地张合。
噗通。
头颅落在地上，在草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了苏晓的脚边。
脸上的表情从笑容变成了困惑，像一个正在说话的人突然被打断，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先愣住了。
“为什么。”
那颗头颅的嘴巴一张一合，从断裂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气泡破裂的杂音，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
苏晓低头看着那颗头颅，斩龙闪垂在身侧，刀尖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滴。
“这段城墙只会有我一个人负责。”
“这种情况下还敢来到我身边，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敌人，二是被寄生种寄生的人。”
听到苏晓的话之后，掉落在地上的那颗头颅愣了一下。
随即，那颗头颅的瞳孔从正常的圆形缓慢变化。
瞳孔的中心开始向外辐射出细密的纹路，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从花心向花瓣的边缘蔓延。
那些纹路在虹膜上越分越细，越分越密，最终将整个瞳孔变成了一颗放射状的星。
皮肤开始萎缩，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从饱满变得干瘪，从光滑变得褶皱。
水分在几秒内从皮肤中蒸发，留下一层薄而脆的硬壳，像一条被晒干的蛇皮，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苏晓抬起脚，将脚边那颗已经干枯的头颅踢进了壕沟里。
头颅落在壕沟底部的异种尸体堆上，碎成了几块灰白色的碎片，一条枯萎的白色蠕虫裸露了出来。
苏晓弯下腰，将斩龙闪插回地面，让刀身在夜风中继续冷却。
然后他点开战争频道，找到林逸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寄生种进化了，伪装能力比之前更强，瞳孔在寄生的时候不会变化，瞳孔正常，步态自然，呼吸平稳，心跳正常，找不出破绽。如果不是因为不认识，我不会发现。”
林逸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瞳孔不会变化了？”
“我杀的那个不会，杀完之后才变。”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林逸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了，又闪了几下。
这种犹豫不决的输入节奏让苏晓意识到，情况比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过了一分钟，林逸的消息终于发出来了。
“明白，我来想办法。”
苏晓看完消息，关闭了战争频道。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异种群的方向。
那些地行种在距离他两百米的位置重新集结，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弧形阵型。
它们在等待指挥官的下一个指令，它们不知道的是，它们指挥官派出来的寄生种同伙已经被识破了。
苏晓站在那里，手搭在刀柄上，像一个立在战场中央的界碑。
医疗帐篷里，林逸看完苏晓的消息，在帐篷里来回踱了几步。
寄生种的伪装能力进化了，这意味着之前那种通过观察瞳孔来判断是否被寄生的方法已经失效了。
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你的队友还是一具被虫子操控的皮囊。
而这种“不知道”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寄生种不需要杀死所有人，它只需要杀死关键的人。
它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在正确的位置，然后做一件正确的事——比如在金刚王冲锋的时候从他背后捅一刀，比如在院长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传递错误的信息。
林逸停下脚步，站在帐篷的门口，掀开门帘，看向城墙的方向。
“没办法了。”林逸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掀桌子的无奈。
寄生种太危险了。
林逸点开技能栏光环的详细介绍，不断往下滑动，找到了一个关闭着的功能。
光环·惩戒。
这是一种攻击类光环，可以在光环的覆盖范围内对敌人造成持续的闪电伤害。
伤害值很低，低到对六阶契约者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秒造成零点五到一点五点闪电伤害，这个数字在二阶契约者的战场上连蚊子叮咬都算不上，更别说是六阶战场了。
但它的视觉效果极其明显。
闪电伤害会在目标的体表产生电火花，在战场上清晰可见。
林逸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的上方，没有按下去。
光环·惩戒的消耗比他目前维持的光环高得多，因为它不是被动，而是主动攻击。
每一秒，光环都在对所有敌人进行一次微型的攻击判定。
可是每一次判定都需要消耗深渊之力。
根据林逸的计算，原本能够维持六个小时的光环，在开启惩戒效果后只能维持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后，他的深渊之力就会耗尽，到时候连基础光环都维持不了。
十万学生的光环会消失，城墙上所有人的增益状态会消失。
到那时候，轮回乐园的战力会断崖式下跌。
但如果不开。
如果不开，寄生种会从内部把轮回乐园的防线撕碎。
你会选择哪一个？
被外部的敌人正面击溃，还是被内部的寄生种从背后捅穿？
经过一番思索之后，林逸的手指还是按了下去。
嗡。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医疗帐篷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光环在零点三秒内覆盖了整个轮回乐园要塞，然后又向外扩展了将近两百米，将城墙下方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也纳入了光环的范围。
下一秒，城墙边缘的异种们同时开始冒电火花。
先是几只正在攀爬城墙的地行种，它们的爪子在钢板上刮擦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背部的鳞片缝隙中突然窜出细密的蓝色电弧。
电弧不长，只有两三厘米，在鳞片表面跳跃闪烁，像有人用微型焊枪在它们的背上点焊。
然后是那些正在冲锋的地行种，从它们头顶的棘刺到尾巴末端的骨刺，全身的每一个导电部位都在冒电火花，蓝色的电弧在它们身上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些正在远处集结的地行种也没能幸免，电弧在它们的体表跳跃，从一只跳到另一只，像一场无声的电子风暴在异种群中蔓延。
整个异种大军的冲锋阵型在这一刻集体亮了起来。
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上突然浮起了一层蓝色的磷光，诡异而壮丽。
城墙上的基沃托斯学生们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她们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下，眼睛从瞄准镜上抬起来，看向城墙下方那些浑身冒电火花的异种，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放下手中的能量步枪，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端起枪，透过瞄准镜看了一眼。
瞄准镜里，一只地行种正张着嘴巴朝城墙冲来，嘴里三排尖牙上全是电火花，舌头上也在跳电弧，看起来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
“这是怎么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
旁边的学生摇了摇头，她也在看那只浑身冒电火花的异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忍住不笑出来。
“不知道，可能是异种的新能力？”
“新能力就是让自己发光？那这能力也太蠢了吧。”
城墙上方的轮回乐园契约者们比学生们更加困惑，因为他们对能量的感知比学生敏锐得多。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电火花的能量来源不是异种本身，而是从空气中凭空产生的。
换句话说，有什么东西在攻击这些异种。
一个穿着深色皮甲的契约者从城垛上探出头，看着下方那些浑身冒电火花的异种，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情况，这些垃圾怎么突然开始发光的，是不是要进化了。”
旁边一个正在换弹链的胖子头都没抬。
“进化个屁，你没感觉到吗，这是光环伤害。有人开了攻击光环。”
“谁开的。”
“你猜。”
那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医师？”
“不然呢？我们这群人里有第二个能开这么大范围光环的人吗。”
“别废话了，看频道内医师发的话，凡是身上出现了电火花的，都是敌人，看样子医师也是被寄生种折腾的没办法了，才整出了这个方案。”
“挺好，省得我到处看别人眼睛了。”
......
城墙下方，金刚王正准备冲进异种群中继续厮杀。
他的右手还握着一只地行种的后腿，那只地行种已经死了，尸体被他当成武器抡了一圈，将周围几只试图靠近的地行种全部扫倒在地。
他将那只地行种的尸体甩出去，砸在远处一只正在集结的异种身上，两只异种滚成一团，在地上翻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金刚王甩了甩手上的血，正准备迈步。
刺啦。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从他的左侧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在砂纸上轻轻划了一下，但在战场上的枪炮声和嘶吼声中，这声音清晰得有些不正常。
金刚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色轻甲的男人站在他左侧不到三米的位置。
男人身上的电火花格外密集，比周围任何一只异种都要密集。
蓝色的电弧在他的轻甲表面跳跃，像一张正在收缩的电网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金刚王认识这个人。
他叫扎虎，跟金刚王在北段城墙一起冲杀过。
两个小时前，两人还在同一个火力点上喝酒，当时的扎虎还在跟金刚王吹嘘自己在低阶世界的战绩呢。
金刚王低头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电火花。
二虎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密集的电弧，伸手拍了拍。
他抬起头，看着金刚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无辜的困惑，像一个被老师冤枉了的小学生，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金，这是怎么回事。”二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金刚王看着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