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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凶名犹在耳，静待风雨狂
吴教习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身姿依旧挺拔如枪，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凝重的阴影。
演武场中，周福收敛了周身澎湃的灰色气流，枯槁的身躯重新佝偻下去。
沉默地退到周文瀚身侧三步之外，重新变回那道不起眼的灰色影子。
周福此刻正垂着眼脸，仿佛对场中的一切漠不关心，如同枯木般毫不起眼但吴教习心里明白，这老家伙的注意力，恐怕从未离开过周文瀚。
一旦周文瀚有任何变故，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到时候，自己拦得住吗？
周福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乾树皮般的脸。
在很多年前，曾让永年县周边数县的黑白两道，乃至一些不算顶尖的武学世家，都闻之色变。
那时吴教习还未成为教习，仍是降妖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卫士。
他便已听过这个名字，和几段语焉不详却血腥味十足的传闻。
并非周福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人神共愤的大罪。
相反，此人行事颇有章法，极少主动招惹官府。
甚至偶尔还会接下一些官面上不便出手的「脏活」。
他的凶名，更多是源于其狠辣果决的手段，以及那一身在当时看来几乎触摸到了凝丹境门槛的强横修为。
聚灵境大成。
距离那能引动天地灵气，增强性命修为的凝丹境，只差临门一脚。
武师真正到了凝丹境，便可谓是脱胎换骨。
且不说实力上的变化，无论是内劲武师还是聚灵境武师，无论实力多强，气血多么浑厚，都逃不开寿命的掌控。
一个武师学武最好的年纪便是十五岁之下，这个年纪筋骨未完全发育，可塑性极强。
之后便是身体生长发育最迅速的时间，直到大约三十五岁便可到达巅峰。
届时无论使用何等宝药，乃至于丹药都无法阻止气血开始衰败。
而只要入了凝丹境内脏五府皆被淬炼，可以大大延长身体的机能，单单是寿命便可延寿百载。
也不会受到太强的气血衰败影响，七老八十也可是正值壮年。
在永宁县这等地方，凝丹境已是能开宗立派，坐镇一方的真正高手。
永年县降妖司统领也是凝丹境这一境界。
聚灵境大成，只要不犯忤逆朝廷等重罪，足以在一县之地横行无忌，成为任何势力都需慎重对待的强援或大敌。
当年的周福，便处于这样一个令人忌惮的位置上。
据说他曾是某个破落小家族的供奉，也曾是某些大人物阴影里的利刃。
此人行事飘忽，亦正亦邪，手下少有活口，故而得了「鬼手」之名。
传闻中，他单枪匹马截杀了一夥流窜三县的血屠盗。
那伙盗匪的头领亦是聚灵境，虽只是初入，但麾下悍匪数十，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凶徒。
那一夜过后，血屠盗连同其盘踞的寨子，化为一片焦土与尸骸。
现场留下的痕迹，阴寒刺骨，中者血气冻结，筋脉寸断。
此役之后，鬼手之名更盛，却也奇怪地渐渐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是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难以挽回的暗伤，也有人说他得了天大机缘，寻地闭关冲击凝丹去了。
等他再度露面，便已是三年前出面，成为了周家的一条走狗。
只是眼前的周福，与传闻中那个阴狠厉，气势逼人的形象，已然相去甚远。
他的年纪太大了。
那双曾经让无数对手胆寒的眼睛，深处沉淀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与疲惫。
那是气血衰败，生机流逝的徵兆。
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吴教习感受得清清楚楚。
周福爆发出的聚灵境气息依旧磅礴，但是却缺乏一种生生不息的韧劲。
他所散发出的气息更像是一座被猛烈敲击便会落灰的朽败高塔。
武道修行，越到后期，越是艰难。
聚灵境到凝丹境，看似只隔一层窗户纸，实则是生命层次跃迁的天堑。
多少人卡在这道关口，蹉跎岁月，耗尽心血。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气血随着年岁增长而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那扇触手可及的大门，也随之永远关闭。
周福，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吴教习暗自估量。
「若是十年前，不，哪怕是五年前，气血尚未衰败至此的周福。
方才那一下对拼，我恐怕占不到丝毫便宜，甚至可能需要暂避锋芒。」
聚灵大成，且是久经厮杀，经验老辣的聚灵大成，绝非他可以轻易匹敌的。
降妖司教习虽也需经历实战，但与周福那种从腥风血雨中搏杀出来的野路子，在生死搏杀的经验和狠辣程度上，终究有所不同。
但如今......气血衰败，经脉枯涩，本源有损。
「但即便如此......对付起来，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周福最大的威胁，在于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巨大的牵制和变数。
有他在侧，吴教习便无法全心全意关注考核。
更无法在周文瀚与齐玄晖的对决出现意外时，及时且毫无顾忌地出手干预。
周福就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老毒蛇，或许已不复壮年时的迅疾凶猛。
但可能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暴起噬人。
更麻烦的是，他背后站着周家。
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被解读为护主心切。
哪怕越界，周家也有足够的能量和理由为之开脱。
吴教习心中念头飞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事已至此，阻止已经不可能了。
周文瀚当众挑战，齐玄晖当众应战，这是合乎规矩的。
如果他强行阻止，可能会激化矛盾，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要尽量保住齐玄晖的性命。
吴教习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周文瀚，齐玄晖。
你二人自愿进行实战比斗，符合考核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降妖司考核，虽不禁生死，却也不鼓励滥杀。
比斗之中，点到为止，若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得继续追击。
若有违者....
「」
吴教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般，一寸寸的扫过周文瀚身旁的周福。
「届时本教习会亲自出手干预。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按扰乱考核论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这是在警告。
警告周文瀚不要下死手。
更是在警告周福，不要插手。
周文瀚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似恭敬，实则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语气敷衍：「谨遵教习教诲。」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到了擂台上，拳脚无眼，生死由天。
到时候一句「收不住手」，谁能把他怎么样？
更何况，有福伯在，有周家在。
就算他真的「失手」杀了齐玄晖，吴教习又能奈他何？
周文瀚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齐玄晖则是微微躬身，平静道：「在下明白。」
「既然如此。」
吴教习不再多言，他大手一挥，高声喝道：「来人！」
「清空演武场中央！」
「布置擂台！」
「一个时辰后。」
「实战比斗，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场边那十名降妖司卫士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迅速将演武场中央的长桌，箭靶等物移开，清出了一片方圆二十丈的空地。
与此同时，另有卫士搬来了香炉，插上了一支粗长的线香。
「嗤」
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给双方最后的准备时间。
也是给这场注定血腥的对决，最后的缓冲。
齐玄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转身。
来走到了演武场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盘膝坐下。
他要抓紧这最后的一个时辰时间，恢复体力，调整状态。
刚才那四箭，尤其是最后一箭满弓，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之后硬扛周福的威压，更是让他的精神和肉体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此刻虽然还能支撑，但绝不在最佳状态。
而接下来的战斗，是生死搏杀。
任何一点状态的差距，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必须尽可能恢复。
齐玄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龙虎大壮功的吐纳呼吸法在他体内缓缓运转起来。
气血如同溪流，在筋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乾涸的肌肉和筋脉。
他全心全意的将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不受任何外界的纷扰。
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和注视都与他无关。
但这一幕，落在周围考生眼中，却让他们心中再次涌起一股难言的震撼。
在这种时候，在生死对决即将开始的前夕，还能如此冷静地打坐调息。
这份定力，这份心性，简直恐怖。
孙猴子看着齐玄晖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周福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场对决......只怕是不会像自己想的那般。
恐怕是要见不少血的。
他转身看了看周围的考生，已有不少窸窸窣窣的站起身，打算回去了。
虽然实战都没有考核，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的考核危险重重。
而且主角注定不会是自己，接下来更是狂风骇浪，一个不小心便可能会卷入其中。
这次考核失败还可以下次再考，命丢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孙猴子咽了咽口水，他也有点想要立刻，可转念一想。
接下来这场比斗或许会是他人生中所能见到的最精彩的比斗，若是此刻离开，未免太过可惜。
要是能在旁观摩这两个天骄的战斗，对自己未来的武道应该大有益处。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他的目光越过跌坐在地面色发白的赵猛，落在陈萦的脸上。
只见陈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齐玄晖身上。
她看着齐玄晖那平稳的呼吸节奏，清冷的眸子里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个齐玄晖修炼的功法，似乎不简单。
那气血运转的轨迹，那呼吸吐纳的节奏，隐约透着一种如山如岳的厚重感。
这绝不是寻常武馆能教出来的东西，恐怕要涉及到功法一类。
功法这东西可不是武馆能教的，即便是内城武馆也不可能有，最多会给亲传弟子教一两门残缺或者自己悟出来的武功。
不可能有功法这等高级货。
在联想到此人的筋力，恐怕与这功法有关。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齐玄晖身边。
是楚离。
这位降妖司卫士已经摆脱了之前那副震惊和忌惮的神色，脸上满是凝重。
他手中端着一个小碗，碗中是清澈的温水。
另一只手里，则拿着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里面不知包裹着什么东西。
楚离蹲下身，将水碗轻轻放在齐玄晖面前的地上。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乾。
那肉乾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干硬粗糙。
但在油纸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某种药材的甘苦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气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但场中几个识货的人，在闻到这气味的瞬间，脸色都变了。
「赤血牛肉乾？！」
有一名卫士低呼出声。
楚离恶狠狠的瞪了那出声的卫士一眼，那卫士瞬间明白自己多嘴了。
迅速低下头，其余卫士也纷纷装作没看见。
楚离看着齐玄晖，脸上露出几分善意的笑容。
「齐兄弟，教习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水碗和肉乾：「这水是加了清心草熬的，能宁神静气，缓解疲劳。
这肉乾是咱们降妖司特制的，能快速补充体力，修复轻微损伤。
这两样应该足以让齐兄弟恢复巅峰状态。」
齐玄晖自然也闻到了那肉香和那名卫士的惊呼，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地上的水碗和肉乾，又看了看楚离脸上那隐含关切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
吴教习果然还是出手了。
虽然不能明着偏袒，但这种帮助，却是在规则允许的边缘。
「教习说了，别太在乎输赢，多加小心。」
最后这句话，楚离说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