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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海船(第1/2页)
六月下旬,平江入了伏,日头一早就毒。二门里的青砖晒得发白,廊下几盆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混着院子当中两只羊身上的膻味,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这一日,姜家往傅家下定。
“就这么几担?”
钱惠娘站在二门口,看着廊下那几副担子,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担子统共没几副:一副挑着彩缎,一副挑着茶饼和果子,一副是四樽酒,酒瓶上罩着红罗做的酒衣,另有一只朱漆小匣,匣里是一对金钗。院子当中还拴着两只羊,是一早从城外牵来的,一只低头啃砖缝里的草,一只扯着嗓子叫,叫了一早上。
“是傅大人的意思。”苏梧在一旁理着那只朱漆匣子的锁扣,“礼不要多,不扎彩,不走大街,挑着从后巷过去。”
“不走大街?”钱惠娘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蕙姐儿那年,头一抬过了桥,末一抬还没出巷子!砚哥儿是咱们家的少东家,定个亲,倒跟做贼似的!”
“人家月底要进京。”苏梧把锁扣扣上了,“京里的眼睛多。”
钱惠娘张着嘴,后半句没出来。她看了看那几副担子,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酒樽上那块红罗酒衣扯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子,又扯了扯边。
“礼不多就算了,这酒衣总得换块好的。”她冲身后的丫鬟一招手,“去我箱子里,把那块销金的拿来。”
姜昭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看大伯母指挥丫鬟换酒衣,换完了又嫌羊脖子上那根红绸系得不正,亲自蹲下去重系。那只羊不领情,扭头就是一口,叼住了她的袖子。
“哎哟,这畜生!”
满院子的人都在憋笑。大伯姜知安站在廊柱边上,咳了一声,过去把羊脖子按住了。
他们夫妻俩是为着这桩亲事,特意从北边赶回来的,进门才三日,大伯母已经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指使了个遍。
正厅里,爹在写定帖。
定帖是一张泥金红笺,折成好几折,要写男家三代的名讳、本人的生辰、排行,主婚的是谁。姜知让写得很慢,写一行,停一停,把笔在砚边上舔一舔。
姜昭凑过去看。曾祖那一行,写的是名讳,底下两个字:白身。祖父那一行,姜鹤年,白身。父亲那一行,姜知让,白身。
三个白身,排得整整齐齐。
姜鹤年拄着拐杖站在儿子身后,也在看,看完了,“哼”了一声。
“白身就白身。”他拿拐杖头在地砖上点了点,“咱家船坞是实的,茶山是实的,往上数三代,没一个靠祖宗吃饭。”
姜知让笔下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媒人是城东的孙妈妈,平江城里做了几十年冰人,走街串巷,哪一家的姑娘几岁、哪一家的小子定没定亲,张口就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绛色褙子,头上插着一朵绢花,在厅里转了一圈,夸完了茶,夸点心,夸完点心,又夸梁上那块匾,最后还不忘了那副画。夸得老太爷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老太爷放心。”孙妈妈拍着胸口,“我做媒做了半辈子,官家小姐许商户人家的,也说过几桩,像傅大人这样不讲究的,头一回见。这一门,是天上掉下来的。”
姜昭往东院那头看了一眼。
按规矩,送定帖、下定礼,男家的小子是不跟着去的,大哥从一早就没露面。
东院里,大哥在刨木头。
一块杉木板子夹在条凳上,他一推一拉,刨花一卷一卷地往外吐,落了一地。
姜昭进去的时候,刨花已经堆到了他脚面上,那块板子刨得只剩薄薄一片,再推两下,就要透光了。
“大哥,你刨的是什么?”
姜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木头,愣了一下,像是这才看清自己刨成了什么样。
“……刨着玩。”他把那片薄木板翻了个面,像是要把刨坏的那一面藏起来。
姜昭憋着笑,在条凳另一头坐下:“娘他们出门了。”
姜砚“嗯”了一声,又拿起刨子推了一下,推空了,刨刃在木头上“吱”地滑过去。
“走的后巷。”姜昭托着腮,看着他。
“嗯。”这一回他头也没抬,刨子在那片薄木上来回推,一卷刨花也没推出来。
姜昭蹲下去,从刨花堆里捡起一卷,薄得能透过它看见日头。
她拿着那卷刨花,抬头看他,“大哥,你要不要喝口水?”
姜砚把刨子往条凳上一搁,搁得有点重,转身进屋倒水去了。
过了晌午,送礼的人回来了,担子换了一副,挑回来的是傅家的回礼。
回礼也不多:一匹紫罗,一双青布鞋,一只荷包,还有两只细颈的瓷瓶,瓶里装着清水,水里游着几尾小鱼,瓶口横搭着一双筷子。
姜砚是被苏梧打发人从东院叫来的。他站在那两只瓷瓶跟前,弯下腰,看着瓶里那几尾鱼,看了好一会儿。
“这鱼……”他抬起头,“是养着,还是吃的?”
钱惠娘“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拿帕子直扇。
“这都不懂?这叫回鱼箸!女家回定礼,都要回这个。鱼是成双成对的,箸是快快的。”她冲姜砚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叫你们夫妻俩,如鱼得水,早生贵子!”
姜砚的脸“腾”地红了,红得比那块紫罗还深。
姜昭站在一旁,看着那两只瓶子。她只在书上见过“回鱼箸”三个字,一笔带过,不知道真摆在跟前是这个样子:几尾小鱼在瓶子里转圈,那双筷子搭在瓶口上,亮亮的。
苏梧把那只荷包拿起来,递给姜砚。
“这个是傅姑娘自己做的。”
荷包是青布的,素面,只在角上绣了一小枝竹子。姜砚接过去捏了捏,打开来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荷包里头缝了一道隔,隔成两边。一边窄些、一边宽些。窄的那一边,正好塞得进一只线坠。宽的那一边,放得下一卷墨线。
姜砚捏着那只荷包,站在那里,耳朵从耳垂一路红到了耳尖。
姜知安在后头又咳了一声,这一回咳得格外长。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一桌家宴。
来的只有自家人。大伯、大伯母,爹、娘,大哥和她,爷爷坐在上首。三叔三婶那里,爷爷没叫人去请。
菜是罗妈妈和李婶子一人掌一半灶,两个人难得没吵,你一道我一道地往上端,端到后来,桌上摆不下了,又在旁边添了一张小几。
酒过一巡,钱惠娘先问起了插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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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插上了?”
“插上了。”苏梧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插了两回。”
“两回?”
“头一回手抖没插稳,往下一滑,叫傅姑娘自己伸手扶住了。”苏梧放下汤碗,自己先笑了,“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给人插个钗,手还抖成那样。”
桌上笑成了一片。姜鹤年笑得直拍桌子:“老二媳妇也有今日!”
姜昭也笑,笑着笑着,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拨的都是同一块笋。
“那姑娘呢?”钱惠娘追着问,“姑娘什么样子?”
“扶稳了钗,冲我福了一福,说伯母别急,慢慢来。”苏梧顿了顿,“说得一点也不慌。倒像是我在出嫁。”
“好!”钱惠娘一拍桌子,“这样的才压得住!”
她说完,又掰起了指头。
“可我还是不明白。亲定了,怎么还要等?傅大人月底进京,傅夫人、傅姑娘秋后也跟了去。砚哥儿这头,江南的船场一时半会儿撒不开手。这一来一去,三年?四年?”她把那几根指头竖在桌上,“人家姑娘等得起?”
苏梧拿汤勺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傅夫人临走前,叫我带句话回来。”她把汤勺搁回汤盆里,“说是傅姑娘的原话:她说,她等得起。”
苏梧停了一停。
“还说,船要造得结实,就不能赶。”
桌上静了一下,接着哄地笑开了。钱惠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姜砚:“听见没有?人家把你的话都替你说了!”
姜鹤年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拿筷子点着他:“砚哥儿,这话是你教的?”
姜砚埋着头扒饭,碗里的饭扒到了底,筷子还在扒。
姜知让给老太爷斟了一杯酒,放下酒壶,慢慢开了口:“傅大人的意思,他这一进京,脚跟还没站稳,丫头先陪他几年。砚哥儿这头,往北边去的事,也得先理出个样子来。两头都不急,等砚哥儿那边妥了,在永安成亲。”
“那也好。”姜知安难得接了一句,“成亲成在永安,往后住着也近。”
钱惠娘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远。”
散了席,大哥在回廊上叫住了她。
“昭儿,你来。”
他把她领进自己屋里,从书架顶上抱下来一摞纸,摊在桌上,拿镇纸一角一角压住。纸上画的是一片海岸,岸线弯弯曲曲,岸边画着几座坞,一座比一座大,坞边上密密地标着字。
“登州。”姜砚拿指头点了点那片海岸,“我想在这儿起一座船坞,造海船。”
姜昭俯下身去看。
“永安不临海,咱家往北的货,一向走运河。”姜砚的指头顺着纸边画了一道,“走运河,一处关卡抽一回税,从江南抽到北边,一船货的利去了三成。走海道,从明州出,到登州上岸,只在两头抽。路远是远些,可一年下来,利厚。”
他的指头停在登州那一点上。
“船坞起在登州,北边要的船,就近造、就近修。坞里的料,北边有松有榆,我去看过。”他又翻出底下一张,“这是我画的海船,比咱家坞里现造的,底再深一些,船身再宽一些。两舷外头,我添了竹橐。”
姜昭的目光在那两舷上停了一下。
“竹橐?”
“嗯。”姜砚的耳根又红了一点,“上回……塔底下说起的。我回来想了想,海船上也用得着。”
姜昭没往下问,嘴角翘了一下,接着往下翻。
一张一张看过去。船坞怎么排,料场在哪儿,工匠从江南带多少过去、在北边招多少,桐油从哪里运,坞外头的海湾水深几何,冬天冻不冻。每一张纸边上都密密地注着小字,有几处拿朱笔圈出来,旁边写着“待问”。
她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纸,纸边都起了毛,是她小时候画给他的那几张图里的一张。大哥一直留着。
姜昭看着那张旧纸,半天没出声。
大哥跟她一样,打小开蒙,家里前前后后请过四位夫子,经史一样没落下,文章也做得,只是心思从来不在科场上。
旁人捧着书念的时候,他蹲在船坞边上拆船模,拆了装,装了拆,非要弄明白每一块板子为什么搁在那儿、换个地方搁又会怎样。
她有时候会想,大哥这样的人,要是生在她前世那个时候,有画图的软件,有实验室,有钢材、有发动机,身边再围上一屋子能跟他拍桌子吵架的工程师,他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他生在这里。木料得一根一根进山去挑,桐油得看天时,画图只有一支笔、一把尺,算一笔账要拨半夜的算盘。即便条件有限,他还是做出了大靖最好的船。
她又把那摞纸往回翻了翻。底下那几张,墨色已经发黄,纸边卷了毛。越往上越新,注的字也越密,有几处涂了改,旁边批着“试过,不成”。
这不是这一两个月赶出来的东西,少说也攒了好几年了。
他一直在算,算到今日心里有了底,能动手了,才拿出来给她看。
“爷爷和爹,都点头了?”
“嗯,点头了。”姜砚把图一张一张收起来,“爷爷说,赔了算他的。”
姜昭看着大哥把那摞纸重新码齐,抱回书架顶上,又踮着脚往最里头推了推。
她站起来,走到他背后。
“大哥。”
姜砚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真厉害。”她仰着脸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这句话才说出口,声音很轻像是叹出来的,“大哥,你是真厉害。”
姜砚的手在书架上停住了。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笑了,耳根没红,“知道。”
姜昭愣了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姜砚走回桌边,把那张她小时候画的旧纸抚平了,压在灯座底下,“你都这么厉害了,我是你大哥,还能差到哪儿去?”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嘴上却不饶人:“大哥这会儿倒不害臊了。”
“实话,害什么臊。”姜砚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没用力,“等登州的坞起来了,船下水那天,你来。”
“一言为定。”姜昭捂着脑门,眼睛亮亮的。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推着她的肩膀往门口走了。
“……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