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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D-EP3：廉贞（15）
【在新时代国王和封建领主的幻想中，他们简单地将叛乱和起义理解为少数人的阴谋、吃得太饱的绵羊的牢骚、乌合之众的呓语。】——罗道尔·朱齐兹，2014年。
……
“翼阳啊，实在审不出来，就回去吧。”赵统背着手走进地下室，但专心致志地整理文档的王翼阳浑然不觉，直到赵统开口说话时才有所反应，“……事情蹊跷归蹊跷，总归没真凭实据。再者，你不是做我们这一行的。”
“不，他倒是招了……就是内容不大对劲。”王翼阳随手从压在左手边的厚厚一摞册子下方抽出一个笔记本，里面还夹着几张规格不一样的纸，“这人只是没了舌头，又不是不能写字的文盲——殿下怎样了？”
“平安无事。”赵统瞪了王翼阳一眼，接过笔记本，来到房间的角落里安静地阅读起来。这个笔记本上记录了其他锦衣卫和王翼阳审问那名在南庭都护府东南沿海地区的乡村里先是被袭击而后又被本地村民报警抓获的可疑人员的全过程，如果赵统仍然不放心，还可以调取监控录像。审问过程冗长而无聊，当事人保持沉默的时间很长，以至于锦衣卫们并没有足够的耐心记录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由于犯罪嫌疑人没法说话，其写下的证词就成了赵统和其他锦衣卫军官（当然也包括肩负保卫承天府职责的金吾卫军官们）了解布里塔尼亚帝国此次阴谋的重要突破口。为了尽早取得关键情报，最近必须把保护宋以宁当做首要任务的赵统请来了王翼阳代替他监督调查和审讯工作，而他本人也在宋以宁有惊无险地结束了访问后立即返回秘密基地内亲自督办此事。
在数日前的端午节例行访问活动中，宋以宁险些受到袭击，种种证据表明袭击者很有可能是布里塔尼亚帝国派来的间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们随即呼叫支援并封锁了周边地区、展开了大规模的围剿活动，把所有可疑人员一概当场抓获。值得注意的是，附近的南庭军在袭击开始之前就接到了在附近抛锚的货车的求援从而提前派出了救援队伍，结果恰好在宋以宁和赵统下达新的指令时做出了及时反应。
事情到这里还算让赵统满意，等他见到那名据说属于运输车队的一员而且还在附近击毙了数名图谋不轨的布里塔尼亚间谍的勇士时，他就高兴不起来了——那人正是不久前受到宋以宁接见的麦克尼尔。
“……这些话当真吗？”想起宋以宁竟然还提出给麦克尼尔颁发一枚勋章，赵统就有些头疼，“他写的这些内容，是你亲眼所见？”
“有录像的。”王翼阳随手拿起旁边的册子给自己充当扇子，同时怪罪锦衣卫的内部技术人员还没把空调修好，“而且，根据他的自述，我认为袭击他的人和报警的人，并非是同一批。可以预料的是，袭击者由于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从而袭击了他并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又以金钱或其他东西为诱饵哄骗当地村民报警、提供经过修饰的证词。只要把逃走的袭击者找出来，真相就不言自明了。”
“这件事要着手去办，但不是重点。”赵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这个也是真的？”
王翼阳定睛一看，只见那页纸上用英语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是王双将军的朋友迈克尔·麦克尼尔】。
“这句话，是我看着他写的，内容的真实性……无法保证。”王翼阳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赵统，他心里早有定论，但还需要赵统的意见来配合，“赵副指挥，我已派人到道德慈善总会去查了，其中并没有两个或两个以上有这种相貌的服务人员。”
到目前为止，单就赵统控制下的长相同迈克尔·麦克尼尔相似者已有三人，一个是还藏在冷库里的弗朗西斯·亚当斯，一个是经过DNA比较发现和弗朗西斯·亚当斯相同但由于头部缺失而无从判断其真实长相的亚当斯2号，第三人则是不久前被本地村民当成布里塔尼亚间谍逮捕的这个自称叫迈克尔·麦克尼尔的家伙。
抓获此人的过程也一波三折，当天夜间直接负责处理此事的南庭警察表示，当地村民起疑的原因是他们发现此人根本不会说汉语：对于一个刚从布里塔尼亚流亡来的平民而言，这很正常，然而南庭道德慈善总会雇佣社区服务人员的基本要求就是必须会汉语，而这家伙偏偏又穿着道德慈善总会志愿者的制服，结果理所应当地引来了怀疑。但是，经过王翼阳等人的审讯，锦衣卫们逐渐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犯罪嫌疑人的供词属实，那么所谓【因不会汉语而被怀疑】完全是袭击者编造好之后才告诉当地村民的假供词。
……当然，警察提供的证据也不算错。这个【麦克尼尔】确实没法读写汉语。
赵统又往后翻了几页，其中记录的供词无非都是犯罪嫌疑人哀求锦衣卫赶快把他放走，并说要是再耽搁下去，冒充成迈克尔·麦克尼尔的人搞不好会借此害了王双或其他人的性命。
“去看看犯人。”赵统把证词放好，让王翼阳带自己去见犯罪嫌疑人，“希望他还有力气继续招供。”
“你就放心吧，赵大哥，咱们——”
“在办公场合叫职务。”
在另一间密室里，赵统隔着单面镜看到了躺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犯罪嫌疑人。这人双手双脚的指甲全部消失不见，身上有多处焦黑痕迹，脸上也满是血污，但这张和麦克尼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仍然让单面镜另一头的赵统和王翼阳有些心虚。
“翼阳，他招供的那些话，你看……”赵统欲言又止，“有趣，实在是有趣。除了声称是王总统昔日友人的麦克尼尔，我们锦衣卫手里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麦克尼尔。”
谎言在现代科技设备面前毫无意义，尽管犯罪嫌疑人坚称自己就是麦克尼尔而且最近遭遇了意外才不得不偷窃服装并办假证，金吾卫对麦克尼尔的密切监视却证实麦克尼尔最近很少有机会从监控中消失而且在6月8日之前从未去过事发地附近。没想到自己安排的监视措施意外地证明了麦克尼尔的清白的王翼阳首先决定对犯罪嫌疑人的真实身份下个最终结论，他们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浪费时间了。
“他说的这些，我是一句话都不会相信的。”王翼阳拱手向赵统一拜，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父亲所称的布里塔尼亚人豪侠麦克尼尔行事光明磊落，他若是要见父亲，断然不会偷来一身道德慈善总会的制服……不过，他是假的，我们一直盯着的那位，也未必是真的。”
“哦？”赵统拖长了腔调，“本官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是。赵副指挥，我在天枢群岛和巴布亚岛两次遭逢大难。在天枢群岛那次，岛上的土人不知中了什么邪，听到汉语便会马上对我们喊打喊杀。在巴布亚那次也一样，那么多平日对布国鬼子恨之入骨的忠勇将士，竟然一夜之间便整排、整队地叛变。”王翼阳让赵统把其他人全都赶出去，然后才敢说话，“因此，我斗胆以为，犯人所说的，有可能并非精心准备的谎言，而是他认知中完全正确的真相。”
“我懂了。”赵统闭上了眼睛，在单面镜后方背着手来回散步，时不时地咳嗽几声，“你的意思是，他们全都相信自己是麦克尼尔。然后，布国遣其中一人，植入善念，要其和我南庭和睦相处，待到我们对其深信不疑后，再遣心怀恶念者将其替代，以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世子殿下和南庭众将。这些人都自认是麦克尼尔，都自认经历过那一切，只是在对我南庭的态度上有所不同。”
“赵副指挥高见哪。”王翼阳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自从死里逃生后就一直警告别人小心布里塔尼亚帝国的诡异伎俩，每次别人都认为他小题大做或胡说八道，而赵统今天的态度无疑给他吃了定心丸。“请看，后面还有关于父亲当年在潘德拉贡的经历的供词，内容同父亲所说的相差无几。”
但赵统现在没兴趣听王翼阳的吹捧，他召集了基地里的得力人手，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结合录像分析全部已有供词，重点还要分析犯罪嫌疑人的态度变化。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对此人宽大处理，哪怕是工具，为布里塔尼亚帝国作恶的工具终究十恶不赦，无非是究竟让对方死个痛快还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
在赵统的要求下，皇历6月8日当天被抓获的全部疑似布里塔尼亚帝国间谍也都被转移到了基地内，由赵统逐一主持审讯工作。锦衣卫的刑讯专家通过物理手段辅之以轻量化学药物的方法，确保犯罪嫌疑人可以在神志不清的边缘说出赵统所需的话。对于那些抵抗意志特别强烈、死活不愿意开口的或是从头到尾装聋作哑只说自己是普通百姓的，锦衣卫也有其他办法——单独让某人招供或许很困难，如果再把其同伙背叛的情况考虑上，事情也就简单许多了。不必拿到证词，只需要释放些信号，就足以让其中一些相对不那么坚定的家伙互相指责起来。
“我没什么可和你们说的。告诉你们的那位亲王和亲王世子，赶快向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投降，皇帝陛下看在他们深明大义的面子上会愿意赐给他们名誉布里塔尼亚人的称号，说不定还会愿意封他们为公爵呢。”但也有人即便被打得体无完肤依旧强硬，他们对前来审讯的赵统骂不绝口，言语内字里行间只告诉南庭都护府快点投降才是正道，“如果你们执迷不悟，继续和伟大的布里塔尼亚帝国军作对，等帝国军登陆你南庭都护府，男女老幼一概不留……”
“你先停一停。”赵统拍了拍桌子，让被五花大绑的间谍安静些。他的英语是按潘德拉贡口音培训的，说起来听上去和土生土长的潘德拉贡市民没什么区别。“我问你一个私人些的问题，你在布里塔尼亚帝国一个月能领多少薪水啊？把你的职业生涯也和我讲讲……没别的，想开开眼界。”
“我的职务和工资，你不配打听。”
“行，你清高，你不谈钱。哪年提拔到B2级的啊？”赵统心不在焉地剪着指甲，“我们往EU还有你们布里塔尼亚派遣的人员，按对应待遇换算，差不多在这个档次。”
他没有得到回答。
“……就是说，还没个准信哪？”赵统笑了，他一笑起来，审讯室外那些紧张地隔着单面镜关注内部一切风吹草动的锦衣卫们才会明白某些有关自己这位顶头上司之一的传言并不是虚假的。只会板着脸大声呵斥他人的家伙，想来也没法在承天府成为获得无数女人芳心的知名花花公子。“我劝你认真地再考虑一遍。你就是能活着完成任务回到布里塔尼亚，也当不了贵族……你的家人，迟早有一天都要被征召入伍，然后被送到像巴布亚这样的地方等死。”
“大错特错了。”那布里塔尼亚间谍昂首挺胸，仿佛现在成了阶下囚的不是他而是赵统，“自打欧洲的乱民败坏了自然规律以来，大半个世界都沉迷虚假的仁义道德，在缓慢的内耗中一步步走向退化。只有我们布里塔尼亚仍然遵循着自然规律行事，我们作为遵循上帝和皇帝陛下教导的世上最优秀的人种迟早要把你们这些懒惰无能、舍不得名声又怕死的废物淘汰掉，就像以前把你们的两位亲王世子都送去——”
没人看得清赵统是怎么冲过去的，众人只见他拎起了放在角落里充当刑具的大锤、一锤砸向那布里塔尼亚间谍的脑袋。这一锤子用上了十成的力气，倒霉的布里塔尼亚间谍当场被砸得脑浆迸出，鼻子和牙齿全部粉碎，两颗眼球也都滚到了外面。第二锤将要砸下去的时候，锦衣卫们才终于想起来去阻止赵统，等他们进入屋子里时，赵统的第三锤已经落地了。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赵统余怒未消，指着地上的尸体骂开了，“我们南庭没伤他们分毫，他们倒是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杀人放火，还说这是因为他们是天定的强者、我们是弱者，所以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枉本官活了三十余年，从未听说过如此歪理邪说。”
由于担心赵统下次又一怒之下动手杀人，锦衣卫们集体反对赵统再亲自审讯间谍。失去了一大乐趣的赵统说了许多好话也没能让下属们放松警惕，只好再吩咐手下抓紧时间审问这些间谍，看看有没有人见过麦克尼尔或者说弗朗西斯·亚当斯的那张脸。
经过锦衣卫们连续一个星期的高强度审讯，其中一名间谍终于松口了。他自称曾经前往奥布群岛工作，并说自己当时在岛上见到过和麦克尼尔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亚当斯……亚当斯？”拿到了供词的赵统愣住了，“又是叫亚当斯……他有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叫什么？”
“没有，赵副指挥。”前来呈递供词的锦衣卫小心翼翼地说，那名间谍说自己并不知道姓亚当斯的那人的名字，“不过，您还记得布国前些日子的那个告示吗？说是有天枢群岛的勇士叫埃里克·亚当斯的……”
尽管锦衣卫掌握了种种证据，其中还没有决定性的因素。为此，赵统先是召集亲信秘密商讨了一番，而后又同王翼阳会面，严肃地研究接下来的对策。会面地点选在赵统常去的夜店，旁人见了也只会先怀疑王翼阳近墨者黑而不是私下勾结锦衣卫。此前没进过烟花巷子的王翼阳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进夜店是为了公事。
就连这里的老板也很懂行，他们给赵统选了个偏僻又安静的房间，又叫人认真看守好四周，以防闲杂人等靠近。
“第一，要尽快把麦克尼尔调开。”事关宋以宁和王双的性命，王翼阳自然相当重视，“光是把他调走是不行的，谁也不知布国鬼子还有什么手段能杀人于无形。”
“这倒是好办，张道长最近私下托人到赤坎山运些东西，正好把他派去。”掌握着南庭都护府各方动态的赵统轻而易举地就想到了方法，“这话呢，你去同他说，比较妥当。”
“好。”王翼阳点了点头，“在他回来之前，一定要拿出能说服父亲还有殿下的证据。”
“唉，这就难了。”赵统顿时沮丧起来，他对王翼阳说，锦衣卫目前搜集到的全部情报都不能直接将麦克尼尔定罪或指认为布里塔尼亚间谍。自进入南庭都护府以来，麦克尼尔的一切行为都没有疑点，而且专门挑不久前才勇杀布里塔尼亚间谍的流亡者下手，会给外界造成极坏的影响，宋以宁本人也不见得会接受这种结果。“王公子，本官是无能为力了。要找到和天枢群岛相关的更多线索才行。”
说罢，赵统充满期待地看着王翼阳，他料定对方在奥布群岛一定另有收获。只要把那些关键证据拿出来，说不定就能一举将潜入南庭都护府权力核心人物附近的隐患排除掉。
“……爱莫能助。”王翼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当年父亲在布国结交了些贵族，其中不乏见风使舵之辈。你若能差海外志士和他们取得联系、晓以利害，自不必暴露你在机密情报局安排的卧底。”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赵统向王翼阳投去了充满感激的目光，而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他们在第二天就采取了行动，由王翼阳出面向罗根委派了一项任务，而且要求麦克尼尔去办，只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位于南庭都护府北方凤宁府境内的赤坎山在迈克尔·麦克尼尔和罗根·谢菲尔德的记忆里还有另外两个要知名得多的名字，【乌鲁鲁】或【艾尔斯岩】。想了半天都没明白那地方有什么重要物资可供运输的罗根只好把王翼阳的通知如实转达给了麦克尼尔，同时告诫麦克尼尔提高警惕。
躺在住处休息的麦克尼尔对此很不满意，他把自己仍然不得安宁归咎于罗根对事态判断失误。
“当初咱们以为只要阻止布里塔尼亚的刺杀再救下宋以宁，南庭都护府就会解除对我的怀疑。”麦克尼尔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罗根的警告毁掉了，他烦躁地在屋子里散步，也没有心情继续读书看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很确定。”罗根捏着下巴，他也在思考王翼阳的命令背后的含义，“这家伙刚见到你就对你喊打喊杀，之后保持客套也仅仅是为了照顾王将军的面子，其实他从最开始就没有相信你，说不定还在持续对你展开调查并搜集能证明你是布里塔尼亚间谍的证据。世子明明说过要近期嘉奖你，而王爵士偏偏要这时候派你出远门。此外，若是张主教真的指名道姓要你来办事，就该以他的方法通知你本人，而不是要王爵士转告。”
“弄不好，他们怀疑当天的刺杀行动也是我一手策划的，是不是？”麦克尼尔被气笑了，“喂，自导自演袭击事件然后又扮演英雄的那种自作聪明的犯人，一般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的，我可不想以那种形象退场。”
“问题在于信息不对称。”罗根指出了关键，“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他们也不会告诉我们。如果他们知道你就是埃里克·亚当斯、知道是你杀了段上尉，那么一切借口都没用了。迈克，你先放心去，稳住他们，最好要争取张的支持。我呢，也该把最近捞的钱拿去用一用了……就不信锦衣卫和金吾卫的人都是无欲无求的机器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