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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B-EP4：伊利亚特（1）
【很多人的家里都有看上去很熟悉的类似情况：一些大部头书籍被保存在书房中带有玻璃门的书柜里，这个书柜除了向访客展示外从未被打开过。它就像某种神灵的圣殿，人们不会轻易靠近。人们崇拜它，只是因为人们相信由于它的存在，某些事情不再需要人们担心。】——朱利安·巴特斯比，2005年。
……
迈克尔·麦克尼尔身穿一套崭新的黑色制服，站在窗前俯瞰着那颗养育了他和几十亿人类的蔚蓝色的星球。他肩章底部的五角星已经从一颗变成了横向排列的两颗，胸前的勋表也多了些装饰，只有日渐变长的头发和胡子看上去仍有些杂乱。此刻，他像一尊雕塑一样沉默地凝视着面目全非的地球，细数着火星人和沃斯帝国给整个地球带来的沉重灾难。
“老大……不，长官，他们回来了！”马里奥·曼巴出现在了房间门口，给麦克尼尔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们一定很久没见面了，也许多花点时间叙旧不算什么……”
“我应该一个月之前就向你表示祝贺的，但那个时候我还在执行高度机密的设备测试任务，所以没空和你聊。”罗根·谢菲尔德爽朗的声音越过了黑人孩子，直接把麦克尼尔的注意力从地球上扳了回来。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笑容的战斗英雄转过身，看到他熟悉的战友兼敬重的前辈戴着一副墨镜虎虎生风地闯进了屋子里，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你创下了他们无法忽略的成就，迈克。做得好啊。”
休息室另一头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地球联合军为那些战斗在外太空的将士们播放的特供新闻。新闻的内容有些过时，准确地说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内容，但麦克尼尔并不介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重复的新闻。只要听听那不起眼的几句话，他便可以自豪地说，自己无愧于那些为了全人类的自由而牺牲的战友们。
“……由于迈克尔·麦克尼尔少尉在与火星侵略者的战斗中表现出的超凡勇气和英雄气概，经地球联合军最高统帅部第1274号法令批准，授予其地球联合军英雄称号、地球联合军英雄勋章……”
“我以前没发现你居然这么自恋。也许你已经重复观看这段新闻100次了，我没有说错吧？”罗根让马里奥·曼巴先到外面等候，自己摘下墨镜擦了擦，来到麦克尼尔身旁，“公报是5月1日发表的，把之前积压了许久的美国人战斗英雄一股脑地抬出来集体表彰，很有特殊的宣传意义。俄国人更多地把你们当做【全世界劳动者】的战斗英雄代表来宣传，而淡化了你们作为合众国公民的事实。”
那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麦克尼尔想着。俄国人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过程中同样喜欢挑选具有特殊意义的时间点发起进攻或完成某项作战任务，这间接地导致相应的特殊日期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忌日，部分缺乏敏感性的市民经常由于在那些日子里表现失当甚至不合时宜地【庆祝】节日而遭到邻里集体围攻。
“马尔科姆大叔呢？”麦克尼尔左顾右盼，没有找到老格兰杰的身影、据罗根说，老格兰杰现在的样子……颇不雅观，以至于那位美国空军王牌飞行员出身的空军将领最近一段时间都不怎么愿意见外人。“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换成是我变成那副模样，可能也会自闭很长时间。但是，比起为了自己的脸面和形象而伤感，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使命等待着我们，不是吗？时间有限，我们以后有更多机会叙旧，现在还是谈些正经事吧。”
罗根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让麦克尼尔自行观察。有着敏锐感知能力的麦克尼尔借着室内的光线看到了罗根的眼球内存在不停地高速转动的某些机械，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罗根所说的地球联合军最新科研成果。依照从Aldnoah科技中获取的那些不依赖启动权或Aldnoah引擎的技术打造义肢、让更多伤残但仍保留战斗意志的地球联合军将士们重返战场，这在地球联合军内部一向是一个值得鼓励的议题。如今，罗根和老格兰杰重返战场也就意味着又一项科学研究取得了重要突破。那些仍然盼望着到战场上和敌人决一死战的残疾军人，不必再为自己无缘日后的战斗而遗憾了。
……至于是否会有人因此被强行架回前线，那并不是麦克尼尔需要关心的。
“除了让使用者恢复视力之外——这是最基本的功能——这一型号的义眼还通过连接【塔尔西斯】系统强化了分析能力……各方面的分析能力。”见专心致志地观察义眼的麦克尼尔沉默不语，罗根像推销产品的二手推销员一样自行介绍了起来，“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它会不会将一部分计算转移到【本地】从而提高分析效率？答案是肯定的。”
“等等，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麦克尼尔心中一惊，他刚才确实在想【塔尔西斯系统】最大的缺点便是需要地球联合军的超级计算机分析出结果后再把相应信息传输到前线终端。“这是额外的分析功能吗？没想到已经强化到了可以通过种种细节判断他人心理活动的程度……可以预见，俄国佬会给它找到另一个更好的用处。”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罗根重新戴上了墨镜，和麦克尼尔一同回到窗前。地球联合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和火星军激烈地争夺地球外轨道，战火从低层轨道烧向高层轨道，火星军纵使拼尽全力抵抗也依旧节节败退。“另外，这也并不是俄国人在他们自己的秘密实验室里偷偷研究出来的。【塔尔西斯系统】还有我军缴获的其他一些设备提高了我军的通讯能力，所以俄国人把不同类别的工作分别交给了世界各地的不同专家学者和工程师完成。也许那些具有前瞻性的科学家已经预料到这种结果并准备好了对策。”
罗根略带兴奋地讲述着地球联合军最近所取得的技术进步时，麦克尼尔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倾听着。他和罗根都不是喜欢向别人兜售自身苦难的人，哪怕这么做能够赚到他人的眼泪或是真金白银的回报也一样。罗根一定在俄国人的实验室里吃了不少苦头，老格兰杰想必更是如此。当时身受重伤而且永久残疾的他们能够这么快地利用先进研究成果重返战场，背后少不了成百上千次的测试、没日没夜的修理和更多默默无闻的牺牲者、失败案例的付出。
“你过去总说自己能看到未来，现在你真的可以看到未来了。”当罗根半开玩笑地询问麦克尼尔是否也需要安装这么一副义眼时，麦克尼尔果断地拒绝了。他对罗根说，希望事情不要发展到人人都【自愿】摘除双眼的地步。“那设备的维护要怎么办？这么精密的东西，像我这样只管战斗的军官是没法负责管理的。”
“第30太空控制师也有一部分人参加了设计工作，到时候我去找他们就行。还有，你应该还不知道，界塚小弟……嗯，现在应该叫界塚伊奈帆准尉，也参加了设计过程。把一部分计算转移到本地也就是人脑，就是他提出的点子。具体的技术是Aldnoah科技的功劳，而数学上的东西还有程序，主要是他搞定的。”
“……我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履行身为战斗机器的使命。但是，他却并没有表现出很强烈的个人复仇冲动，尽管他曾经向我承认他要为自己的父母还有死去的朋友报仇。”麦克尼尔叹了一口气，那份疑惑一旦进入他的内心，就不会再轻易消失，“三个多月之前的那场战斗中，他们应该去追击逃跑的敌军也就是普莱斯将军了。追击行动没有成功，但此后我也没从敌军公布的消息中发现和普莱斯将军相关的线索。按理说，已经受到扎兹巴姆伯爵信任和重用的普莱斯将军只有死了才会彻底从各种消息中消失。”
戴着墨镜的青年军官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拍了拍麦克尼尔的肩膀。
“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有时候你会发现，沃斯帝国的火星贵族们和俄国佬在某些方面很相似。”
“我知道，不就是犯了政治上的重大——等等。”麦克尼尔瞪大了眼睛，罗根的提示帮他驱散了近期变化背后的迷雾，“怪不得……怪不得。你还记得吗？扎兹巴姆伯爵声称自己找到了受其他火星贵族追杀并失散在民间多年的皇位继承人蕾姆丽娜（Lemrina）时，包括他在内的三名一起前往北美督战的爵士也作为功臣被提及，但在那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任何同他有关的消息了。看来，之前一直被骗得东倒西歪的普莱斯将军已经想通了沃斯帝国蓄意挑起战争的真相并因此而遭到了打压。”
三个多月之前，也就是2015年3月中旬，从地球败退回到外太空的凯特拉特塞伯爵纠集了许多一同后撤的火星贵族反对扎兹巴姆伯爵，并计划在击退即将前往外太空开辟多个新太空战场的地球联合军之后再调兵前往月球挟大胜之威一举歼灭扎兹巴姆伯爵一伙。然而，自称反扎兹巴姆伯爵派贵族盟主的凯特拉特塞伯爵却在发表宣言之后不久被地球联合军第30太空控制师击毙（据称死相惨不忍睹），其登陆城也落入地球联合军之手，所谓的反扎兹巴姆伯爵联盟很快随着数名头目死亡或被俘而解散。
失去了内部的主要敌人后，放眼地月圈，已经不再有任何火星贵族能够挑战扎兹巴姆伯爵的权威。于是，扎兹巴姆伯爵大方地承认了其他火星贵族扣在他头上的重要罪名：藏匿在世的其他皇室成员，但又声称自己是为了让这位公主躲避其他火星贵族的暗害才不得已这么做的。不仅如此，扎兹巴姆伯爵顺便把【暗杀艾瑟伊拉姆公主以制造战争借口】的罪名反过来丢给了已经丧命的凯特拉特塞伯爵等人，此举让知晓内情的地球联合军高级将领们以及艾瑟伊拉姆公主本人都啼笑皆非。
于是，经过将近一年的皇位继承人空缺，沃斯帝国终于又拥有了一名新的皇位继承人：蕾姆丽娜·沃斯·恩沃斯（LemrinaVersEnvers）公主，其地位通过完成授予其他候补火星贵族Aldnoah启动权的仪式而得到了证实，远在火星而重病的老皇帝雷列加利亚也承认了这一事实（变相地承认了已故的第二代皇帝吉尔泽利亚当年还有私生女）。在月球基地举办的确立蕾姆丽娜公主为皇储的典礼上，扎兹巴姆伯爵宣称，围绕权力中枢而发生的斗争该就此停止，全体火星贵族都必须团结在蕾姆丽娜公主麾下响应统一的军事命令作战才能挽救如今的不利局面。
“普莱斯将军没有出席这个典礼，他在那之前应该就已经……发表了一些不那么恰当的言论。”麦克尼尔停止了回忆，他那时还在忙着和地球外轨道上的其他敌人战斗，也仅仅在闲暇之余抽出些时间草率地看了敌人的宣言而已，“倒是我们的《罗马假日》女主角现在应该很绝望吧。之前或许还拥有帝国唯一继承人和未来唯一的Aldnoah使用权授予者的身份牵制这些火星贵族的价值，结果突然落到要对双方同时失去利用价值的地步……不过，就算得到再悲惨的下场，也理应是为其父祖辈犯下的罪孽赎罪。”
“迈克，想好了吗？”罗根突兀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了你在杀死凯特拉特塞伯爵时所做的事，有点担心你。不要让愤怒和复仇支配你的认知和行动。”
“过去的我太执着于法律和不违规的手段了。明明我自己就很喜欢用不怎么合法的手段去达成目的，最终却要为了各种不完善的规定和法律收拾残局……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罢，他们是把我这样愿意不求回报地捍卫秩序的人当成了廉价的防水补丁了。”麦克尼尔的眼神有些躲闪，只过了几秒，他重新坚定了眼神，“我要做的，就是完成古人在几千年前说过却一直没人能做到的事。驯服人的野蛮，真正建设一个能够让人们温和地生活下去的文明世界。挡在这个目标前方的，就算有再多合法的理由和借口，也都是我的敌人。”
“你真的距离NOD兄弟会只有30米远了，迈克。”罗根咳嗽了两声，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先不要这么急着否定你自己之前的选择。能够尽力用合法的手段达成看上去根本无法完成甚至荒诞的目标，这是谢菲尔德将军创造的奇迹。你也是可以创造奇迹的人，我和所罗门都这么认为。”
嘴上说着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用于叙旧的麦克尼尔最后还是花费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同罗根闲聊。觉得自己可能冷落了老格兰杰的麦克尼尔刚想起来这件事就决定去找对方，他和罗根一同前往机库，刚进入机库内就看到不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原来是从未见过老格兰杰现在面目的地球联合军士兵们好奇地上前指指点点。
无论是谁看到这个下半张脸完全被金属和机械代替、上半张脸也附着有不少金属结构的死里逃生的勇士，都会在感到惊奇之余产生难以言说的敬意。套着一件比他高出一头的人穿上去才显得合身的大号制服的老格兰杰动作僵硬地挥舞着义肢向周围的战友们问好，他的姿势让从后方赶来的麦克尼尔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自己在某个平行世界的经历。按捺住内心激动的麦克尼尔喊出了老格兰杰的名字，后者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迅速转身、一个箭步扑向麦克尼尔，差点把麦克尼尔和罗根一起撞翻在地。
“原来你之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勉强止住脚步的老格兰杰笑着想要拥抱麦克尼尔，但被麦克尼尔躲开了，“不过我想那个什么布里塔尼亚帝国在你身上动手术的时候应该不会比俄国佬更温和些……他们可没少让我吃苦头。”
“你要是不说话，我还以为你是阿尼·弗兰肯福特（ArnnieFrankenfurt）呢。有没有兴趣竞选一次加利福尼亚州长？”老格兰杰的嗓子里发出的机械合成音让麦克尼尔有些心酸，虽然这并不是他的责任。需要为这一切负责的罪魁祸首无疑是从头到尾都处心积虑要发动战争的火星贵族们，不把那些人斩尽杀绝，战争就不算结束。“有你们两个在，我就可以放心地只做舰长的工作了。虽然我对你身上的义肢还有人造脸部的功能很好奇，之前我就因为类似的原因已经和罗根浪费了不少时间……是时候讨论进攻月球的事了。”
前来围观老格兰杰的地球联合军士兵们没有因麦克尼尔的大话而产生什么特别的反应。早些攻打月球基地甚至是攻打火星，一直是麦克尼尔最近喜欢高谈阔论的话题之一。没人会怀疑麦克尼尔的决心，但几乎每个听到这番话的军人都会以为目前还不到时候。火星军已经在月球残骸上经营了十几年，而且月球基地并未因火星贵族们先前的内斗受损，贸然攻打月球并不划算。
罗根和老格兰杰却不会认为现在的麦克尼尔仅仅为了开玩笑、鼓舞士气或是表决心才会这么说。一切对未来的展望都必须以战胜沃斯帝国为前提，而且不仅仅是将火星军驱逐出地月圈这么简单。不把沃斯帝国的威胁真正消灭，那么掌控地球联合军的俄国人就有理由继续保持当前的状态，那并不是麦克尼尔想要看到的。
“把音量调小一些吧。”罗根上前嘱咐老格兰杰注意保密性，“你现在的说话声音是我们三个当中最大的。”
“没事，这里吵得很。”老格兰杰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句，让麦克尼尔带他去看最近新补充的战斗机和甲胄骑士机甲，“……他们也只是同意把我们两个补充到你那艘武装登陆舰上而已，我在最高统帅部的时候没听说近期有攻打月球的计划。难道说，莫伊谢耶维奇准将的后台还是不够用？”
“这就是我要和你们商量的最紧要的事了。最高统帅部不管出于利益纠葛还是战略考虑，都不太可能在近期选择攻打月球，因为清理地表敌军和地球外轨道敌军的任务还没结束呢，但……我们也有我们的理由，不管是为了快速结束战争还是为了尽早让我们那位可能已经迷途知返的战友兼老前辈脱险。”麦克尼尔欣然同意领着两位归队的战友参观他们现存的军备，这些载具相较去年的同类载具已经脱胎换骨，装备了地球联合军最新科研成果的它们能够在战场上凭借数量优势有效地压制没什么特殊棘手功能的火星军Aldnoah甲胄骑士机甲。“我们不可能说服那些将军们改变计划，除非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不受控的事导致我们无法静观其变而必须开始攻击月球。”
老格兰杰和罗根对视了两眼，他们似乎已经就此做好了准备。
“危险的倾向啊。”这回老格兰杰很听劝地调低了音量，虽然那声音还是有些刺耳，“我们正在用完全错误的方法去做我们自认为正确的事。多年来我最怕的就是军队变成这样……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好事。我对我们有信心，但对以后可能要效仿我们的人没信心。”
“率先有太多个人想法的不是我们，马尔科姆大叔。之前我们只顾着对付火星人了，如今局势有所好转，是时候考虑一下我们这边的不利因素了。”麦克尼尔有些不悦，即便老格兰杰所说的话无疑是正确的。“……能用的手牌还是太少了。罗根，之前我们成功地利用火星贵族们之间的复杂联系挑起了他们的内斗，虽说效果不太好，技术上应该仍然是可行的。”
罗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雪茄，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把它塞了回去。
“之前你和我说的话，可以当真吧？”他瞧向麦克尼尔，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用同样的小伎俩是不行的。你必须……真正做点让大家没机会考虑其他事的重大改变。”
“那就先从促成停火谈判开始吧。”麦克尼尔收敛了脸上的杀气，“假如俄国人届时的表现让我很失望，我不会再有任何犹豫的，罗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