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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B-EP4：伊利亚特（7）
【悲观主义者的本质是消息灵通的乐观主义者。】——帕维尔·阿达梅克，2021年。
……
麦克尼尔已经坐在桌子前盯着全息影像图看了有半个小时了。他和马尔科姆·格兰杰分析了火星军最近的进攻行动，试图从中找出些规律。在地球联合军占尽优势的情况下，许多地球联合军将领判断火星军可能会集中兵力于月球基地和高层轨道进行消极防御，但对麦克尼尔而言，敌人即便试图用反击争取时间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不过，由于敌人的进攻缺乏规律而且看上去原因不明，他只得找到老格兰杰共同研究最近的战况变化。
这些进攻缺乏明确的战略目标。所有的袭击行动都针对已经被地球联合军夺取后充当各太空军作战部队旗舰的登陆城，这本来是去年地球联合军最常用的破釜沉舟般的战术，如今反过来被火星军使用，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意义：摧毁或占据登陆城可以使得对应区域的高度依赖Aldnoah装备的火星军丧失战斗力，而同样的行动即便得逞，对地球联合军造成的损失并没有那么致命。惯于将火星军的种种行动解释为顽固的传统思维作祟的麦克尼尔只得对同样面色凝重的老格兰杰说，也许这是火星军的【荣誉谋杀】行动的一部分。
“……把那些投降我军的火星贵族尤其是火星伯爵铲除？”老格兰杰还在调整着脖子上的按钮，他一直未能找到一个让他自己和大家都满意的声音。“这个猜想也许是合理的，但问题在于我们的对手不是其他火星伯爵而是扎兹巴姆伯爵。他和他的手下以务实和敢于打破传统著称。”
“最近被我军抓获的敌军补给舰上的俘虏证实，扎兹巴姆伯爵在火星军内部推行的改革措施引起了还留在火星的那些火星贵族们的强烈反对……现在的月球基地无法从地球获得补给，纵使是自认为雄才大略的扎兹巴姆伯爵也要看火星方面的颜色行事。”麦克尼尔有自己的理由。他和老格兰杰说，问题不在于扎兹巴姆伯爵及其派系的一贯作风，而是那些人目前受制于人的现状。“我们不能指望火星贵族们有什么大局观，马尔科姆大叔。他们很有可能真的因为感到被冒犯或利益受到严重威胁而决定停止对扎兹巴姆伯爵的支援。”
“嗯……也有可能说得通。”老格兰杰统计了所有登陆城遇到袭击的具体地点和当时其他太空战场的情况，但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新发现。看上去火星军没有声东击西的打算，那时发生在其他区域的遭遇战同样不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作战计划的一部分。“……你让我再仔细想想。我军那么多专业的分析人士都没看出来的问题，咱们两个人用这么短的时间是想不明白的。对了，罗根去做什么了？”
“……训练。”麦克尼尔按下了桌子上的几个按钮，全息影像转移到了【米夏利翁号】飞行轨道逆时针方向上不远处的太空域，“那家伙跟我说，既然将来的目标是打到火星去，他不想带着一群影响他那百发百中战绩的废物打仗。”
“所以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在战斗中给自己附加一些额外的限制？什么必须每次开火都能命中目标、用几次攻击消灭目标……”老格兰杰生前就听说过和罗根有关的传闻，那些传闻在他同罗根真正并肩作战之后得到了证实。真实的罗根·谢菲尔德比传言中的更夸张、更洒脱。“即便是我也不会把战场当成游乐园，那是我们所有人都要拼命去战斗的地方。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都会想，谢菲尔德将军是怎样培养出他的？他不是可以靠着军队的规范化程序造就的军人。”
“确实是个谜团。”
罗根·谢菲尔德少尉，由于麦克尼尔一心做着舰长的工作而顺理成章地成为【米夏利翁号】舰载甲胄骑士机甲部队指挥官兼舰载陆战队指挥官，没有任何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或陆战队士兵对此表示反对。在那些见识过罗根本领的战士们的心目中，罗根·谢菲尔德是可以和麦克尼尔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方面隐约胜过麦克尼尔一头的战斗专家。倘若不是围攻马里尔西安伯爵的那场战斗导致罗根等人重伤，或许罗根有机会在前线取得比麦克尼尔更多的战功。
但罗根却好像没什么竞争意识。他上任两支舰载作战部队的指挥官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懒惰起来。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如今几乎把前线的战斗任务全交给了战友，自己只负责在一旁指挥或是偶尔指点几句。面对战友们的质疑，罗根泰然自若地回答说，把整个团队的成败全托付给一个人并不合理——就像上次和马里尔西安伯爵的战斗一样，罗根和老格兰杰在各自队伍中扮演的举足轻重地位直接影响到了他们退出战斗后团队的实际战斗力。没有麦克尼尔大发神威将【赫歇尔】直接打进地下机库并快速杀死马里尔西安伯爵，伤亡人数可能还要增加。
这天的罗根也像往常一样带领战友们外出训练。训练的主题是在【塔尔西斯系统】因障碍物过于密集而失去预测功能的情况下坚持作战，这对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们的精神和躯体都是极大的考验。比这更大的考验则是罗根将独自扮演【敌军】，迄今为止众人还没有一次能够不全军覆没的记录。
洁白的KG-7甲胄骑士机甲飞行在寂静的太空中，它们距离碎石群已经越来越近。每一次穿过碎石群的过程都是一次对驾驶员的幸运以及后勤人员、维修人员的忍耐限度的考验，那些哪怕麦克尼尔用尽全力丢出去也无法把罗根打得头破血流的碎石在这里成为了能够轻易洞穿装甲的凶器，即便是战功赫赫的王牌驾驶员也可能在下一次穿过碎石带时毙命。
“无法避开碎石带、必须从中穿过的时候，该怎么做呢？”罗根驾驶的甲胄骑士机甲与大部队保持相同飞行方向，他和同伴们一并接受着碎石带的考验。“大天使-07请回答。”
“当然是尽力绕开了！”
“很好，请说服最高统帅部投入保守起见三千万名工作人员帮你们清理环绕地球飞行的高层轨道碎石带，太空载具和清理工具另算。大天使07、大天使09、大天使12下线。”罗根快速地完成了三次连续射击，三架对应的甲胄骑士机甲操作屏幕上全都弹出了刺眼的红色窗口，“算你们走运，维修人员不必再把某些部件重新更换一遍了。”
“长官，碎石带因为引力影响而呈现出某种规律分布，只要抓住规律就能躲开了！”另一名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顺着罗根的心思回答道，尽管他自己的KG-7已经被撞得千疮百孔了。罗根喜欢谈论某些常人看来根本做不到的事，而且往往能够亲力亲为地办到，这令他的手下有些绝望。“……我们，会努力在碰撞之前先按照【塔尔西斯系统】的粗略预判去进行规避——”
“不错的想法，而且有可行性，问题是你好像做不到啊。大天使04、大天使06、大天使14下线。恭喜大天使14比上次多坚持了10秒，可以回去和别人炫耀了。没关系，10秒也很优秀了。”罗根一只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捏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麦克尼尔对最近行踪诡异的友军太空舰艇的调查和统计结果。地球联合军可能要和沃斯帝国和谈，双方都需要一个借口来对内解释。“老实说，虽然本舰还没有发生过撞击碎石带导致的严重伤亡事故，那都是由于之前我们往往能快速结束战斗……避免在单次战斗中承受过多撞击。但是，如果你们以为之后的每次战斗都能在短时间内结束，那就大错特错了。”
王牌作战部队之中的王牌亲手歼灭除自己之外的全部战友们，听上去好像是天方夜谭。在麦克尼尔和罗根这里，那并不是笑话，只有他们的战友能够真正体会到这两人的战斗技术达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已经脱离了技术本身，更接近直觉和本能。罗根曾经开玩笑说，【大天使】部队80%的战斗力集中在麦克尼尔身上，10%归功于他自己，剩下的才是其余战友们的功劳。
没有人表示反对，除了麦克尼尔，后者坚持说现在的罗根从来都没认真战斗过哪怕一次。
事实上，除了对麦克尼尔的最终目标以及这个平行世界在战争结束后的走向稍微有些好奇之外，罗根·谢菲尔德对现在的太空战斗本身没什么额外的兴趣。哪怕他一度险些丢掉性命，事态也在可控范围内，那次事故并非完全是意外——当然，对蒙在鼓里的老格兰杰而言则确实是意外。没有意外、没有惊喜的人生，一眼能够看到头的历史走向……那是他已经厌倦的东西。就像这场战斗一样，从他们出击的那一刻，结局已定：其他人会被罗根干脆利落地全部【击落】，这自然不会有什么疑问。
【大天使】部队已经被罗根击败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人也坚持不了多久。其中有多名驾驶员对这种特殊训练的意义表示怀疑，而罗根无法把麦克尼尔的最终目的向这些人一一说清。他们会理解的，不理解也无所谓，麦克尼尔无暇也不该为这些人的命运操心。
一年多以前，地球联合军使用的武器同上个世纪相比还称不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重大转折出现在战争开始之后，火星军基于Aldnoah科技勉强开发出来的装备一旦落入地球联合军之手就会以最快速度被破解进而进入地球联合军的正规军现役装备行列。当然，在地球联合军装备激光武器之前罗根也可以凭训练用装备做到转瞬间瞄准目标即击中，但那时的模拟作战经验无法用于对抗火星军。如今被罗根宣布已退出本次训练的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们没有因自己被过早地淘汰而恼火，他们只需要耐心地延长在罗根的追击下得以生存的时间，日后和火星军战斗时就能多一分把握。
而罗根只需要重复瞄准、开火、再瞄准、再开火的过程就足够了。这倒不是由于其他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们过于懈怠、把平时的训练不当回事。飞行在碎石带中的风险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即便是最优秀的战士也可能稍有不慎便当场丧命，这是那些一直在地面战斗的地球联合军将士们无从体会的。然而即便【大天使】部队的其余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们十分用心地躲避罗根的攻击，他们还是逃不过逐一被罗根宣布歼灭的结果，顺序则完全取决于罗根当时的心情。
以为此次的训练会有什么波折的退场驾驶员们还是失望了。队伍还没有完全离开碎石带，训练已经宣告结束。在训练的最后阶段，其中一名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试图用导弹攻击附近的碎石以扰乱碎石带进而打乱罗根的飞行姿态，但没有得逞，反而导致另一名甲胄骑士机甲驾驶员险些迎面撞上密集的碎石雨。带着战友们不同程度受损的KG-7甲胄骑士机甲返回【米夏利翁号】后，罗根允许其他人解散去休息，只留下了大天使-13的驾驶员。那人正是在训练最后阶段试图用些许手段拖延时间的罪魁祸首。
“我允许你凭勉强及格的成绩进入队伍可不是为了叫你专门给大家送上这种惊喜的，曼巴中士。”罗根上下打量着有些拘谨的黑人驾驶员，“……真的认为这么做届时会有用？”
“如果实在逃不出去，我认为想办法让敌机一起撞上碎石带是我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马里奥·曼巴在不久之前才因勉强通过测试和其他战友牺牲而得到了递补进入【大天使】部队的机会，并继承了当时空缺的呼叫代号。奇怪的是，不久之前在前往第30太空师指挥部做汇报时把马里奥·曼巴骂了个狗血淋头的麦克尼尔没有过问此事。“谢菲尔德少尉，我虽然驾驶技术不如你们所有人，但是在继续努力杀敌这方面——”
“好了，我已经强调过，不用叫我谢菲尔德少尉。罗根这个称呼比谢菲尔德少尉短得多。”罗根挥手打断了黑人驾驶员的争辩，“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很努力了。在进入碎石带之前靠着预测结果规避了最密集的碎石区域，比那几个以为靠运气和勇气就能蒙混过关的家伙强一些，但整体的反应速度还是……原来如此，你从来没有给自己的甲胄骑士机甲进行过调整。”戴着墨镜的队长颇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你和他们一样受过正规教育就好了。没关系，我会安排舰上的技术人员给你补课的，只要你的精力还够用就行。”
“有您指挥我们的甲胄骑士机甲部队和陆战队真是太好了。”黑人孩子也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刚入队就要被赶出去，不过罗根目前好像还没有这个打算。“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甘心给老大当副手。我不觉得你有哪一点比他差。这舰长的职务，你大概也可以胜任。”
罗根摘下墨镜，那双义眼中不时闪过的光芒让马里奥·曼巴有些畏惧地后退了两步。“那是……有原因的，马里奥。如果你认为我是比迈克更好相处的人或更好的人，以后你会为这种错误的判断而后悔。每个人适合做的事不一样，也许你会认为迈克是个冷血无情又虚伪的家伙，其实呢……”
听到罗根似乎要为麦克尼尔辩解，马里奥·曼巴连忙竖起了耳朵。
“……他也确实是这种人，你没看错。”罗根接下来的话令黑人孩子大跌眼镜，“但仔细想想，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因为付出过感情的亲人和战友很快就会消失不见，不如再也不去感受那种痛苦，只让别人以为自己是追求胜利和杀戮的战斗机器就好。既然个人的价值判断已经被否定，无条件地遵守秩序的安排自然也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不，还有更多的理由，更多可以把他塑造成这样的强大力量。刚才我好像说了很多废话，是不是浪费你的时间了？回去把机载数据整理一下，我还要重新分析。”
一头雾水的马里奥·曼巴回到了自己的甲胄骑士机甲上，快速地导出了那些数据——外面的维修人员还等着更换装甲呢。把最后一份数据弄到手的罗根打发黑人孩子去休息，自己重新整理这些甲胄骑士机甲的作战记录。他的义眼赋予了他直接【观察】到规律的能力，团队的优点和缺陷一目了然。
【米夏利翁号】在进行训练时，通常会选择安全的太空区域。偶尔会有其他地球联合军部队从训练区域附近通过，双方一般会及时进行联络以确认彼此之间是友军，因武器装备库存吃紧的火星军最近也经常使用地球联合军的装备。本以为本次训练过程中没有友军太空舰艇通过的罗根在统计作战记录数据的过程中找到了奇怪的通讯记录，他几乎可以确认那是某些如广播站一样横冲直撞的专门用于清理碎石带的太空工程飞船留下的痕迹。
“通讯站，我是谢菲尔德少尉。接【SCV-001丢卡利翁号】界塚伊奈帆准尉。”
“稍等。”
半个小时后，罗根离开机库，前往舰桥附近的一处会议室，他在房间里找到了还在开会的麦克尼尔和老格兰杰。麦克尼尔无精打采地丢给罗根一把椅子，那椅子几乎直接撞在罗根的脑袋上。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这么多天过去了，那个黑人孩子没有半点要转岗或逃跑的迹象。”罗根来到桌子旁，他一眼就看到了全息影像图上的内容，“……或许他在想着超过你从而证明你是错的。”
“那就更蠢了。罗根，我和马尔科姆大叔都认为敌人最近的袭击是为了掩盖某项计划。”麦克尼尔皱了皱眉头，马上转移了话题。他指着全息影像中已经被标明的战斗地点和航线，把自己和老格兰杰的讨论结果也展示给了罗根。“他们可能在秘密准备什么超级武器，也可能要让我们误以为他们在秘密准备超级武器……总之，不会仅仅想要摧毁我军缴获的登陆城或是杀死其中的火星伯爵那么简单。如果是这样，我们之前的想法就可能要落空了。”
“也许不会落空呢。”
“是你们原先的想法太复杂了。”老格兰杰插话道，“现阶段借助俄国人的力量来办事是最方便的，假如我们的计划中包括脱离他们……哪怕不与他们为敌，情况仍然会对我们十分不利。”
“我军过于关注使用我军装备作战的敌军了，忘记去关注未经授权的太空工程飞船……说起来那些太空工程飞船能安全升空也都是因为地面上的某些人还有些不可告人的意图。”罗根敲了敲眼眶，做了一个试图把右眼挖出来的手势，但马上被麦克尼尔阻止了，“我想最近有不止一支部队注意到了这一点，可他们都会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也许只有我们这些居心不良的家伙才会感觉到同类的存在。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彻底的外来者和过客。”
麦克尼尔尴尬地捏着鼻子，他是屋子内三人中唯一面部完好无损的。“别这么说，罗根。我们是为了全人类好……也包括俄国人，是为了试试他们的决心。既然罗根已经发现敌人的小动作了，实情可能和我们先前的猜测差不多。所以，我打算最近再找机会去接触我们那几位和登陆城一起飞行的老朋友，想办法在谈话中给他们植入同样的观点。当然，你们在最高统帅部和他们的接触多一些，这工作就交给你们二位了。火星人会打什么牌，你们应该也都能猜到。重要的是获取他们的信任并得到和谈判有关的真正情报，不是表面上的借口。”
罗根·谢菲尔德用眼镜布把墨镜擦好，又把它戴了回去。“这不成问题，你甚至可以把格兰杰的那份交给我。他们在我面前是藏不住任何秘密的……但你还在犹豫，不是吗？如果俄国人的反应真的让你失望透顶、真的是你最不愿看到的那种情况，你要怎么做？可不要和我说与俄国人控制的地球联合军还有沃斯帝国同时为敌这种蠢话。”
原GDI指挥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了无生气地向上转动了寸许。
“罗根，部署在外太空的核弹都在什么位置？去调查一下，莫伊谢耶维奇准将如果是我所想的那种人，就该明白我们要做什么……而且予以毫无保留的支持。”
“你真的在玩火了。”老格兰杰有些难过地吸着鼻子，“合众国的军人其实真不该——”
“不仅要玩火，而且要把这一切都焚烧殆尽。”麦克尼尔关掉全息投影设备，起身离开，“虽然这么做可能对不起平行世界的【我们】，以后为改变世界而后悔好过为没机会和没能力改变世界而后悔。”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