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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1A-EP2：幻痛（7）
【几年前，我和一位精神失常的同事交谈过。他非常激动地向我描述了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如何入侵地球。它们由精神实体构成，生活在人类的头脑中，通过科学技术的创造来控制人类。最终，这个外星生物将以巨型计算机的形式自主存在，不再需要人类——这将标志着它的胜利和人类的终结。很快他就因为无法摆脱这种可怕的景象而住院了。】——康斯坦丁·别索乌洛夫，1979年。
……
由整支队伍里年龄最大的卡姆巴尔·穆罕默多夫（KambarMuhammadov）指挥的少年雇佣兵们和麦克尼尔一行人一同开启了尘封许久的大门（那只不过是覆盖在工地遗址上方的废旧水泥板而已），首先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出生在中亚地区的少年雇佣兵们按照当地的风俗将这些人草草地埋葬了，当他们还在为死者祈福时，麦克尼尔和蒂莫西则上前寻找深入工地下方的通道。
“这一层只是普通的工地，没有其他危险设施。”麦克尼尔观察了许久，他没有找到哈罗发现的那些智能机械。已被滚滚黄沙掩埋了大半的牌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用多种不同语言写上的祝福语无声地诉说着多年前的往事，“所以当时人革联在这里开始考古活动的名义是什么？为了塑造新的认同观念所以要找蒙古时期的古迹来建立所谓欧亚一体化的舆论？”
“喜欢和蒙古人扯上关系的不是俄国人吗？”罗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人革联可不怎么待见蒙古人，充其量承认蒙古的历史算是人革联地区的共同历史一部分……这驾驶舱是什么人设计的？完全不替驾驶员的身体健康考虑。”
后方的少年雇佣兵们先将工程器械送到坑内，然后小心翼翼地指挥罗根驾驶的铁人进入考古工地遗址内部。这架MS是穆罕默多夫的雇佣兵组织最贵重的财产之一，也是他们在附近的混乱局势中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过，只要出价合理再拿出些许令人信服的本事，虽有多年从业经验但到底不算职业军人的少年雇佣兵们也不会介意把MS借给看上去更专业的客户使用一段时间——在那之后罗根就明白了这些孩子能熟练地使用铁人的另一个原因：狭窄又高温的驾驶舱对体格较为健壮的成年人并不友好。
“要不是你们对保密性有要求，这次任务本来可以为我们赚取更多的资金。”穆罕默多夫见铁人已经成功地下降到了工地遗址边缘地带，又和罗根闲聊起来，“那部分损失的金额，事后也按平均值补上好了。”
“把中亚的残酷现状展示给世界各地生活在和平中的观众们……说白了就是拿自己的性命表演残酷的戏剧。”罗根不会像麦克尼尔一样说些可怜他们的话，既然本就无法改变现状甚至无法改变眼前这几个人的人生，多余的同情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虚伪，“可有些人想必会羡慕你们的生活，他们直到无声无息地死去都不会得来任何关注。”
“哪一些人？”
“被骗到外太空打工的那些。”
就在罗根和少年雇佣兵们谈笑风生的同时，麦克尼尔抵达了通向地下的坑道边缘，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使他犹豫了片刻。一种刺耳的低沉噪声自下而上传来，隐约就在耳畔。眼前佩戴着连接哈罗操作界面的自制设备的蒂莫西随即向麦克尼尔报告说，有不明智能机械从地下快速逼近，预计10秒后就会破土而出。
有说有笑地畅想着做完这一单生意后的短暂惬意生活们的少年雇佣兵被不远处发出的刺耳噪声吓了一跳，他们只隐约看到有黑影从外部的阳光无法照到的角落破土而出，还没等靠前些的雇佣兵们看清，从身后冷不防发出的炮击声又险些将他们震得双耳全聋。
开炮的不是别人，正是罗根。他所驾驶的铁人大幅度地向后退却，撞在了经过人革联专业施工团队加固后的墙壁上，这才勉强止住了后退的趋势。尽管那从地底冒出的不速之客还没来得及向世人展露其狰狞的面貌就已经被罗根消灭，但它那四分五裂的残骸依旧给了附近的麦克尼尔一窥全貌的机会。那是一台四足机器人，躯体上方有着一个状似探照灯的长方形头部和可以随时变形收进头部后方的机枪，半毁坏的头部仍在不停地转动，脱离了头部掌控的躯体也随之颤抖，给了麦克尼尔一种它拥有真实生命的错觉。
“后坐力也大得离谱，天知道人革联在设计它的时候都考虑了些什么。”罗根·谢菲尔德抱怨了几句，他仍然未能迅速适应铁人的种种特性，“喂，迈克，不要再深入了。下面还有不知多少这东西，它们一股脑地涌上来，我们是吃不消的。”
“先等一下。”麦克尼尔在确认这台机器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后，将它拖到了由雇佣兵们防守的安全地带，并和蒂莫西一同上前检查。众人尝试着将无人机拆解，以便从中找出可以将它同人革联的部分军事工业企业联系起来的证据。“……但这个考古工地已经被遗弃了这么久，没想到里面的无人机居然还能行动。”
“考古工地里出现军用无人机才是更值得在意的。”蒂莫西·格兰杰对无人机的四肢进行了分析，他指着其中一条手臂前方的尖端部位安装的额外机械工具对麦克尼尔说，这看上去很像是清理土层和出土文物时常用的，“人革联可能在发掘这个遗址的过程中尝试着将无人机应用于考古活动，以减少人为造成的意外损失。但是，给无人机装备武器就不是考古活动的一部分了。”
“说不定是为了防备本地的文物贩子。”麦克尼尔围着无人机残骸看了半天，始终未能取得新的进展，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还未被探索的地下部分，“多谢了，罗根。下次也记得打准一些。”
之前被无人机惊吓到的少年雇佣兵们在罗根加钱的鼓励下再次动身了，他们以麦克尼尔和蒂莫西为中心拉开阵势，由先头部队沿着深坑边缘建造的楼梯缓慢地进入工地遗址内部。唯恐无人机一窝蜂地向他们发起进攻的麦克尼尔时刻关注着地下智能机械的信号，他不想再惊动已经沉睡多年的战争机器，更不想招惹连人革联军都不想为其善后的失控机器人。
被装在箱子里的哈罗又对深坑内部的尸体进行了扫描，扫描结果让麦克尼尔很是意外。这些散布于深坑各处的尸体，有些是上千年前的古人，有些可能是当时最初来此挖掘的人革联考古团队，剩下的则是前进得足够远但还是由于某些原因而丧命的入侵者——也可能只是专程来盗墓的文物贩子。在不招惹剩余无人机的前提下，麦克尼尔决定先弄清当年人革联来这里开展考古活动并使用军用无人机【保护】考古工地的原因。他将绳索拴在腰间，缓慢地向巨坑底部降落，愈发接近那些作古多年的考古工作者。
“它们如果从这里开始袭击，我们很难防备。”站在巨坑边缘的蒂莫西想让罗根也靠近些，又担心铁人的重量造成巨坑边缘的土层发生垮塌，“嘿，穆罕默多夫，这里以前有关于这座工地的传说吗？”
“只是些警告，比如说绝对不要接近……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穆罕默多夫苦笑着说，传说故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的人们没有那么多精力为恐怖而残酷的生活再编造些善意的谎言，“放心，我们是有职业道德守则的人，不会随便把你们的情报卖出去，更不会卖给人革联。”
“罗根，我在这里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下方的麦克尼尔听不见蒂莫西和少年雇佣兵们的谈话，再说他更在乎的是考古工地中的秘密，“这个巨坑里的文物碎片上，有一些看着很眼熟的乱码。”
“和我们在伊朗发现的一样？”罗根忍不住笑了，“看来这并不是考古，而是不同国家文物生产商之间的较量。你再仔细看看，说不定它们还有可能是人革联从中东地区带回来的。”
“目前还不能这样断言，但我想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戴着头盔的麦克尼尔四处寻找着有可疑标记的【文物】，他从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说他们特地为此而来有些武断，不过人革联确实很有可能在许久之前已经发现了古迹造假的问题，并进一步找出了造假中的规律性。正是由于当时的人革联相关部门坚信这些造假的古迹背后存在惊天阴谋，他们才会不惜动用军队和无人机防守考古工地，哪怕牺牲保密性、引起AEU和UNION的怀疑也要找出背后的秘密。”
“结果仍然是什么都没找到。”罗根每过几秒就会检查地下智能机械信号的位置，他并不认为麦克尼尔等人能凭着人类的血肉之躯和这种无人机对抗。“更不幸的是，你在外面的预测似乎是正确的。哪怕只是基于某种预设的程序展开反击，这下面的无人机也已经胜过人革联现役装备的水平了。”
麦克尼尔和罗根的直觉都本能地认为看守考古工地的无人机发生了某种意外从而攻击并杀死了全部在场的人革联考古工作人员及守卫，类似的事故在三大国家群研究全自动无人机的过程中并不罕见，担心失控军用无人机有朝一日对人类大开杀戒的各国军队也迟迟不敢推动全自动无人机大规模投产或投入现役。同样是事故，全自动无人机杀死几个路过的平民和杀死几个某领域专家的后果截然不同，前者最多带来对伦理道德的重新考量，甚至有一定概率在强而有力的公关活动影响下被掩盖过去，后者则可能是灾难性的。
当然，越是看似明显的结论，越是需要可靠的证据来支撑。不然，仅凭直觉行动换来的可能是兴冲冲地一头扎进陷阱。
“唉，这些考古学家的身上要是有日记就好了。”没在巨坑底部的白骨堆中找到其他线索的麦克尼尔拽了拽绳子，让蒂莫西把自己拉上去，“我知道23世纪不流行日记而且人革联也不流行写日记……”
“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把考古工地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如果还是找不到我们所需的证据，就把残存的无人机带走。”坐立难安的罗根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他觉得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驾驶员能在铁人的驾驶舱内坚持超过一个小时，“就当是旅游了，难得来中亚地区一次，不妨把这里能带走的都带走，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刚才有了个新想法。”返回巨坑边缘的麦克尼尔考虑了一阵子，让蒂莫西把装有哈罗的箱子挪到巨坑边缘，并把不明所以的少年雇佣兵们都赶到了巨坑外侧不远处，“这东西能制造全息投影吗？让它把我们的部分破译结果向这里展示一下。”
“你确定？”蒂莫西回头看了看那些探头探脑地从楼梯上方往下好奇地观察的少年雇佣兵们，“这关系到我们事后要把多少人灭口。”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麦克尼尔有些尴尬地告诉蒂莫西，暂时还不必考虑把知道他们行踪的雇佣兵消灭一事，“我只是对那些无人机失控并屠杀考古学家们的原因感到好奇而已。当时开发全自动无人机的过程中广泛预设的敌对行为里，绝大多数都是考古学家们做不出来的。再者，即便第一枪已经打响了，人革联军也应当有能力采取反制措施让这里的无人机停止攻击，而不是直接宣布完全放弃这个考古工地。”
在麦克尼尔的一再要求下，蒂莫西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运到巨坑边缘，打开箱子一侧，钻进箱子里从哈罗左侧的控制平台输入了一连串指令。紧接着，直径两米的紫色球形机器人先是活泼地在箱子里打了个滚，而后两眼放光、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巨坑投射出了全息投影，内容则是麦克尼尔等人先前在伊朗北部的收获中的一部分。那些存在明显造假痕迹的壁画、刻有意义不明的重复乱码的建筑用砖，和巨坑底部的瓷器、陶器碎片上的乱码如出一辙。
“迈克，你们好像又捅了马蜂窝。”罗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脑袋立即撞在了上方隔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咳，它们好像被激怒了，都在向上爬行。赶快退回来，我亲自料理它们。”
“它们的行为模式让我想起了BETA。”麦克尼尔一面和蒂莫西手忙脚乱地将紫色巨型哈罗塞回去、一面告诉上面的雇佣兵们将箱子拖回巨坑外层，“记得留几个，别全都摧毁。我们还需要这些无人机里的信息来协助我们了解这个考古工地。”
“BETA是什么？”跟在麦克尼尔身后的蒂莫西问道。
“你最好别知道。”
等候在外的少年雇佣兵们听说有大量全自动无人机从地底向上发起进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使用过无人机，那些旧时代的遥控无人机是属于战乱地区儿童的特殊玩具，而全自动无人机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战争机器。雇佣兵之中唯一保持镇定的穆罕默多夫旋即令手下撤回塌陷的水泥板附近、利用周围地形构筑防线，但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的麦克尼尔阻止了。
“相信我，你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我这位朋友。”麦克尼尔指了指背靠加固墙体的铁人，“只要你们能在最后阶段帮上忙就行。”
接下来的战斗与其说是战斗倒不如说是罗根的个人表演。在通向巨坑变换的坑洞外破土而出的无人机刚一露头就会被罗根立即击毁，而那些从巨坑附近出现并沿着坑洞前进的无人机也得到了同样的命运。目睹着罗根以近乎百发百中的神奇射击本领将无人机逐一击毁的穆罕默多夫等人目瞪口呆，他们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精湛的MS操作技术。
不过巨坑附近的地质状况并不允许罗根为所欲为，当他发现附近的加固墙体也摇摇欲坠时，罗根只得遗憾地通知麦克尼尔，剩下的无人机需要麦克尼尔和其余雇佣兵一同对付。幸运的是，蒂莫西已经找到了利用哈羅幹扰这些无人机的正确办法，只要它们的动作在出现的瞬间有所停滞，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众人逃跑或反败为胜。
在蒂莫西的协助下，穆罕默多夫率领手下的雇佣兵们针对即将出现的无人机展开了猎杀行动。他们在罗根和蒂莫西的指示下找到下一个最接近地表的无人机即将出现的地点，而后在无人机出现的瞬间集中火力攻击其头部和躯干连接部位、确保将其破坏，而后再由哈罗解除无人机头部的武装。
麦克尼尔飞快地游走在战场边缘，将那些瘫痪的无人机拖到罗根驾驶的铁人附近。其中一部分无人机的头部已经遭到雇佣兵们严重破坏，就算哈罗也回天乏术，于是麦克尼尔只得忍痛将它们放弃。
“这个看上去还有救。”他终于找到了一具瘫痪后还算完整的无人机，它能够以相对体面的姿态出现在麦克尼尔面前可能是因为七手八脚地开火的雇佣兵们没能准确地命中目标，“接下来还得把这些碍事的家伙都铲除……”
由无人机群进攻引发混战持续了十几分钟仍未结束，意识到铁人的炮击派不上太大用场的罗根索性离开驾驶舱加入到了战斗中。凭借他无比准确的枪法再加上哈罗的干扰，少年雇佣兵们尽管一度被凭着钢铁之躯横冲乱撞的无人机打得鼻青脸肿、骨断筋折，却奇迹般地没有出现阵亡。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战友们集结在几个土丘后方的穆罕默多夫心有余悸地对蒂莫西说，他在听说这里有什么全自动无人机时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
事实上，地下埋藏着的无人机数量比麦克尼尔起初发现的还要多。这或许解释了人革联军始终没有反攻此地的理由：狭窄的环境和过于适应这种环境的全自动无人机会导致人革联在夺回工地的过程中付出惨重代价，而倘若人革联军动用威力更大的武器将考古工地连着全部无人机夷为平地，那还不如直接放弃这个看上去安分守己的活墓地。
正因为无人机的数量还绰绰有余，当它们开始撤退时，一头雾水的麦克尼尔并未掉以轻心。众人又在原地等候了许久，半个小时后仍未发现撤退的无人机群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放心下来的麦克尼尔让罗根带领其他雇佣兵出去等候，他和蒂莫西则留在坑洞附近用哈罗逐一检查这些无人机。
“最好用简明易懂的方式把它们的内部情况说出来。”有些疲倦的麦克尼尔躺在一具白骨旁，让蒂莫西自由决定解析方法，“把有价值的带走就好，我们回去的时候也要注意保密。”
哈罗的双眼先变成了绿色，而后又快速地转变为红色。它两侧可开启的半球壳上下扇动着，使得肥硕的躯体看上去也灵活了不少。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下一个。”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再下一个。”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麦克尼尔一下子从沙地上跳起来，让蒂莫西指出哈罗正在检查的无人机残骸的位置。他很快找到了那残骸，发现那正是自己最初捡回的。
“再认真看一看。”他把那残骸拖到了哈罗旁，“你是说里面有某种……思想？它真的能像你一样思考吗？它还在说什么？”
“这里好黑，好黑暗，我好害怕。”哈罗的合成音飘荡在无人机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目睹此情此景的麦克尼尔和蒂莫西都有些颤抖，“有没有人救我出去啊？”
忽然，哈罗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红色的双眼一转变成了黄色。它不再注视着地上的无人机残骸，而是缓慢地将自己的脸部挪向了麦克尼尔和蒂莫西。
“你们不该知道这些的。”这是一种令两人无比陌生的语气，哈罗从未用这种语气和他们交谈过，“这是警告，下次你们将迎来神的制裁。”
紧接着，直径约有两米的紫色球形机器人浑身抽搐着四处翻滚，像极了口吐白沫的中毒患者。担心自己被碾成肉酱的麦克尼尔拦住了想要上前的蒂莫西，两人战战兢兢地等待了半天，直到哈罗停止了滚动，才敢靠近不知中了什么病毒的它。
“迈克，下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哈罗出了些问题。它……它病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