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5章应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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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封，如今的开封城如同一个大工地，四面城墙都在动工，城墙上到处都在挖掘射击孔，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连成一片。
    城外的护城河被挖宽了，河底的淤泥甩在岸边，黑乎乎的，散发着腐臭，河岸上立着削尖的木桩，一排一排的，桩尖朝外，像野兽的牙齿，城门的瓮城里堆满了沙袋，沙袋垒成半人高的胸墙，胸墙上掏了射击口，黑洞洞的，等着什么东西撞上来，城里的街道被挖断了，十字路口垒了街垒，街垒后面架着从各处搜罗来的火器和刀矛。
    许香主留在开封，将周围能够调动的白莲教徒都调集过来，又将城内的百姓无分老幼划分队伍，连孩子和老人都没放过，这些日子都在抓紧时间布置工事，准备在这开封城内，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许香主站在一处望楼上，目光从护城河扫到远处的官道，又从官道扫到更远的天际线，除了被集结来的白莲教徒连绵的破布营帐和窝棚，什么也看不见，但许香主很清楚，恐怕不久之后，红营的大军就会从那个方向而来。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转过身，面朝城内，城里街巷纵横，民房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黑色的波浪，他的目光从城墙根下的瓮城扫到城中心的鼓楼，从鼓楼扫到更远处的北门方向。街垒已经垒了好几处，沙袋堆得整整齐齐，街垒后面的守军正在搬运弹药。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座城还有多长，他这段时间消瘦了许多，身上那身白莲教香主的道袍，都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胡子头发，也是斑斑驳驳，一块黑一块白。
    一个护法从城墙的马道上跑上来，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响，一口气跑到许香主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书信，信封没有封口，纸页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许香主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展开阅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向身边几个和他一起留在开封的白莲教高层展示：“京师来的消息，张怀恩叛变，西郊法堂被杀的尸山血海，教主和其他逃去京师投奔教主的家伙，也都被张怀恩杀了。”
    围过来的几个莲主、坛主脸色变了。有人猛地瞪大了眼，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紧了拳头，甚至周围正在忙着加固工事的一些白莲教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讶的看着许香主，然后便是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响了起来。
    “清廷说是教主和他们内斗，互相攻杀，给了些虚职追封，至于教主在京师敛的财、那些逃去京师的家伙们带去的钱粮金银，自然全被清廷给笑纳了.......”许香主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个下场，咱们白莲圣教和清廷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如今咱们没用了，清廷自然是要卸磨杀驴了，易位而处，若是咱们白莲教得势，肯定也要清算清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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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笑那些没眼力的蠢货们，还心存侥幸，想着去投奔教主还能从清廷那里求一条活路......呵呵！就算清廷不下手，咱们和教主斗了这么多年，教主又怎会不报复俺们？即便清廷愿意带着他们走，去了草原上，也早晚被教主清算！”
    许香主又冷笑几声，对那些“教内兄弟”的遭遇没有半点同情，语气中反倒更添了一些嘲讽：“若是他们留下来，被红妖捉了，上了公审台掉了脑袋，家眷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来，去京师跟着教主，现在好了，全家整整齐齐掉了脑袋！”
    “大哥说得对！”一名香主附和道：“咱们发源于河南，也要死在河南，逃跑的家伙，怎么会有好下场？与其屈辱的被人背后捅刀子而死，还不如在这佛京开封，堂堂正正死在红妖枪炮之下，也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许香主重重点点头，用力拍了拍那名香主的肩膀，环视了一圈周围，望向南方的天空：“豫南的弟兄们被围困到现在，恐怕是已经到了极限了，红妖等的就是这时候，要不了多久就会围歼豫南的弟兄们，那几十万人马被红妖吃干净，他们的兵马就会冲着开封来了......”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似乎是要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听清楚：“你们都看清楚了！咱们已经没有退路、无处可逃了，就算逃去京城，照样也是被杀的下场！除了在这开封佛京和圣教共存亡，咱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所以，各部都要抓紧时间构筑工事，要把这开封城，变成天下最坚固的要塞！要让咱们白莲圣教的退场，也轰轰烈烈！”许香主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咱们要让红妖在这开封城里头步步喋血，每一个教众，便是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要让红妖、让世人都记住这最后一战，过了百年、千年，也忘不掉这惨烈的战场！”
    周围的白莲教高层都跟着狂呼起来，呼喊的声音全都带着一丝癫狂，许香主挥了挥手，他们纷纷抱拳领命而去，城墙上的锤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比刚才更密，更急，不一会儿，整个城池内外修筑工事的声音也愈发的急促而猛烈起来，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混乱的、但充满了某种癫狂味道的声响。
    城墙上那些灰白色的、灰蓝色的、杂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忙碌着。锤声、喊声、脚步声、车轮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是这座城在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嘶哑的吼叫，许香主闭着眼睛聆听了一阵，缓缓睁开眼，又缓缓转过身，这一次，他的目光投向了黄河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迅速就被远处传来的号子声淹没：“这是俺白莲圣教的佛京，是俺的佛京......岂容他人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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