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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近前,朱由榔猛地一勒手中缰绳。
胯下雄骏的战马的马头随之微偏,身躯在跑动中向侧方一顿,四蹄轻踩地面数下,随即便已是稳稳立柱。
「希律律————」
高亢的马嘶声压下了一切的响动。
朱由榔鞭立马于骑队最前方,身后三百甲骑皆是齐齐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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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而短促的马蹄顿地声与甲叶的碰撞声瞬时交织成了一片。
靳统武瞠目结舌,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他的四肢也随之瞬间冰凉。
莫非是王尚礼已经带兵打入了皇宫之中,皇帝仓促之下被御前近卫逃出了皇宫之中,直奔这西门而来,欲要出城避祸?
一念及此,靳统武心中恐惧与懊悔交织。
当初听说皇帝要募集兵马,扩充勇卫营来守卫宫禁,他就是颇为反对。
为了暂时稳住秦王孙可望,维持表面上的平衡,朝廷对昆明城中那些明里暗里亲近孙可望的将校官员并未彻底清算,只是多加监视。
这昆明城,从来就算不得铁板一块,暗藏祸心者不知凡几。
宫禁安危系于那些仓促募集成军丶多为新卒的勇卫营,一旦有变,哪里抵挡得住王尚礼等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精锐甲兵?
当真是后患无穷!
靳统武此时心乱如麻,惊惧交加,加上天色不过微明。
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护卫在朱由榔身侧的一众御前近卫甲胄齐备,毫无血腥之气。
更是不曾想起,消息送往大内不过两刻钟的时间,王尚礼哪里能够来得及纠集甲兵攻入皇宫。
再者,若是宫禁有变,他驻守西门,岂会听不到从皇宫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朱由榔此刻自然不知道靳统武的心中的错误揣测。
他高坐于马鞍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拦在长街尽头的靳统武。
「平阳伯。」
听到朱由榔的声音,靳统武压下了心中迟疑与惊惧,当下排开一众护卫在身前的家丁,踏出了军阵,半跪而下。
「臣靳统武,拜见陛下。」
靳统武到底是沙场的宿将,在经历了短暂的慌乱之中,他终于恢复了一定的理智。
「敢问陛下,为何此时突然领兵出宫。」
靳统武行完了礼后,便重新抬起了头来。
他此时已经看到了朱由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一众御前近卫也是甲胄整齐,不见惊惧。
此刻四下寂静,也没有听闻到城中有任何的骚乱传来,想来应当不是宫禁出现了什麽问题。
朱由榔微微颔首,轻拉缰绳,沉着回答道。
「朕闻,秦王已于贵阳起兵内犯,欲往晋王行军大营,亲议对策。」
靳统武此时心绪稍定,既然宫禁无忧,那麽证明城中安定没有发生骚乱,时局处于的可控范围。
「陛下,请恕微臣此刻不敢奉诏。」
靳统武并没有让开道路,他半跪在地,昂首与朱由榔对视着,毫不相让。
「陛下万乘之躯,关系国本,如今兵事将起,人心惶惶,正需陛下坐镇大内,安稳国家,此时岂可轻出宫城?」
「末将斗胆,请陛下为天下社稷计,暂回宫城!」
「晋王殿下顷刻便至,必有万全之策呈奏陛下!」
要让靳统武打开城门,靳统武是万万不敢。
皇帝的安危,在此刻重于一切。
所以,哪怕是御驾亲临,近卫在侧,圣喻亲言。
他作为镇守城门的大将,也绝不能轻易奉命,这是他职责所在。
朱由榔在看到了靳统武的时候,心中便已经有预料靳统武必然会加以阻拦。
若是其他镇守将官,或许慑于他的身份,不敢坚决拦驾。
但是靳统武不同,他的李定国的亲信大将,依为臂膀。
在靳统武的心中,李定国才是他真正效忠的对象。
「秦王举兵,祸乱腹心,此非寻常边衅,乃动摇国本之巨变。」
朱由榔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低沉,却字字清晰。
「如今天下,危在旦夕之间。」
「甲申国难至今,已逾十三载,而国势却每况愈下。」
朱由榔低头凝视着下首的靳统武,目光沉凝。
「朝廷几经播迁,朕从肇庆一路辗转,见无数百姓流离,闻各地城池陷落,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朕都记得。」
朱由榔的声音渐渐的加重,在昆明西门凝重的空气里缓缓荡开。
「十三载的岁月,多少的儿郎战死沙场,多少的军将魂断边疆。」
朱由榔松开缰绳,翻身从马背上下来。
「朕也都记得。」
「有些人以为朕忘了,有些人以为朕不知道,但其实朕都记得,也全都清楚。」
靴底踏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朱由榔的声音逐渐的提高,在街巷中回响。
「永历六年,桂林之战,复全州,破桂林,从晋王毙伪清定南王孔有德,因功被擢升左军都督丶拜树德将军。
朱由榔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了半跪于地的靳统武。
「八年,进广东,克高州,复罗定,战新会,前线崩溃之际,诸城皆陷,各将奔走。」
每走一步,朱由榔的声音提高一分。
「以孤军守罗定,拦截来犯之敌,使得大军得以转危为安,及至十二月,才最终撤离罗定。」
靳统武紧咬着牙关,浑身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朱由榔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入了他心底的深处。
那些战场的尘埃丶袍泽的呐喊丶孤城困守的决绝丶功亏一篑的长恨。
这些被他深深埋入心绪之中的旧事,此刻在皇帝的述说中,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
「朕昔日虽然困于安龙,但是一件件,一桩桩,却是全都记得……」
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之时,朱由榔单膝跪下,双手已经托住了靳统武的双臂。
「陛下……」
靳统武紧紧的抿着双唇,他的声音颤抖着。
这一声陛下,比起之前无数一次都要更加的真挚。
记下这些事情并不难。
但是难得是,记下的人。
是当今的天子。
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
是天命。
是正统。
是至高无上的至尊。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英主还是庸君,是强势还是软弱。
这个身份本身,就承载着天下国家的延续,凝聚着天下臣民的认同。
是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影响。
朱由榔作为皇帝。
或许曾颠沛流离,或许曾显得身不由己,或许曾经显得软弱昏庸。
但是。
他仍旧是皇帝。
靳统武看到了朱由榔屈下的膝盖。
以九五之尊,屈膝于一个将领面前,这份举动,就如同一记洪钟大吕,猛烈撞击在靳统武的心房。
靳统武也看到了朱由榔那双深邃眼眸中,被火光照出的坚毅。
皇帝眼中的坚毅,与他记忆或传闻中那个软弱的形象重叠又撕裂,又与这一年多来,今上励精图治的形象重合。
归化寺的扬鞭跃马,昆明城中的英武果敢,再到如今的坚毅沉着……
靳统武垂下了头,他的眼圈在头盔的阴影下无法控制的泛红。
「陛下……」
靳统武深深的躬下了身躯,以首顿地。
千言万语堵在他的胸口,最终只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