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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榔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却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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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官宦们纷纷垂首,面露哀戚之色,仿佛被话语中的沉重所影响。
不过内中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股哀戚到底是否是真。
但是皇帝如此言语,无论是虚情假意,都需要做出姿态。
四将神色各异。
李定国神色凝重,眸中光芒闪动,似在急速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决意与指向。
刘文秀昂首抬目而视,目光如炬,紧握着腰间的雁翎刀,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白文选双目骤然明亮,胸膛微微起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昂扬之气。
王尚礼面色暗沉,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眼帘低垂。
朱由榔眸光微低,将众人的神情全都尽收于眼底,没有再言,只是一挽缰绳,扬鞭向前。
「进城!」
圣喻既下。
短暂的寂静后,三军应令而动,脚步声丶马蹄声丶甲械摩擦声次第响起,由疏至密。
朱由榔单骑在前。
十馀名身着赤红袍服的内侍紧随而后,负责仪銮的数十名锦衣校尉分立两侧。
三百馀名勇卫营的骑兵策马扬鞭,紧随着朱由榔缓缓向前。
而后则是近千名勇卫营的步兵,护卫着一众官宦家眷所乘的马车而行。
龙纛高擎,明黄大纛在风中猎猎展开。
归化寺山麓以西的近万迎驾骑兵,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面缓缓移近的龙纛。
战马喷吐着白汽,骑兵们身形凝定,唯有眼珠随着旗帜的移动而微转。
旗帜所向,整齐的骑兵大阵,宛若波开浪裂一般向着两边急速分离而去。
铁骑默然,唯有战马与甲兵在移动时发出低沉而连绵的鸣响,恍若海息!
号鼓鸣响,旌旗飞舞。
李定国与刘文秀等人也已经是乘上了战马,军令已经传达,护驾的骑军以每部千骑为单位,快速的变换着阵型。
两部骑兵领命,扬鞭打马从官道的两侧外沿向着前方疾驰而去,越过了正在行进的队列。
他们,是作为大军的前驱,以为先锋。
虽然昆明已是身处腹地,沿路无论贼寇还是盗匪早已扫尽。
况且大军行进,就算是有贼寇宵小也万万不敢靠近,但是李定国仍然没有懈怠半分,该有的布置从来不会疏漏半分。
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军令下定,并没有急于跟上仪銮,两人并肩打马行走在队列的旁侧。
李定国凝神静气,牵引着战马缓缓而行,眉目之间透着一丝莫名。
「传言之中,今上性格温和,近乎怯弱,养尊处优,长于深闺之中。」
刘文秀并没有注意到李定国神色的变化,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开始了跳动,兴奋的开口说着。
「今日一见,却不想皇上竟如此刚毅果决,传言之的不堪,看来只不过是潜龙在渊。」
日益困顿危殆的局势,朝中永无休止的倾轧与前方愈发凌厉的清军兵锋。
都让刘文秀时常感到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
「国有明君,何愁不兴?!」
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淹没着他的雄心。
山河破碎,国家飘零,半壁已陷敌手。
朝堂之上,却仍有无数双手在暗处角力,争权夺利。
他有时深夜独坐帐中,望着地图上不断收缩的明军控制区域,会生出万事皆休的荒诞与悲凉。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弃车乘马,勃勃英姿的皇帝。
刘文秀感到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猛地撬动了一下。
那或许只是黑暗中一丝极其微弱的萤火,是狂涛里一根看似脆弱的芦苇。
但他,刘文秀,已经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败退之路上挣扎了太久……
他需要……一个……希望……
「陛下雄心如铁,确实为家国之兴……」
李定国的眸光闪烁,忍不住微微蹙眉,他心中的那份不安越发的显着。
传闻中的不堪。
那究竟是乱世中帝王的无奈隐忍,还是天性中的优柔怯懦?
如今的刚毅果决,到底是一时的昂扬,还是真实的秉性。
李定国,实在是分辨不清。
「只是,如今之局危若累卵,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险,行差踏错半步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困境……」
李定国轻叹了一声,忧心仲仲。
「鸿远……」
刘文秀的眉头微蹙,神色骤然一沉,冷下了声音。
「你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
鸿远是李定国的字,刘文秀一般都是称呼李定国为兄长,但是这一次却是称呼字,足以见此时刘文秀的态度。
「陛下有雄心自然是于国家有利,只是如今国家困顿,已经容不得再生事端。」
李定国长叹了一声。
「你也知道,陛下久居宫闱,少有亲政……」
一个有着雄心,一个励精图治,一个有着进取之心的天子,对于国家来说是一件幸事。
但是如今的天子,虽然登基已经有了十年的时间,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真正的掌握权柄,参与到朝政之中。
「曾经说过的话,我再说一遍。」
刘文秀的脸上阴晴不定,眉峰低压。
佛珠在他的指间捻动,沉缓如滞水。
昔年大西军中那叱咤风云的锐气,早已敛入眉宇深锁的沟壑里。
如今的刘文秀与往昔在大西军之时,已是判若两人。
刘文秀的改变,是因为杨畏知。
那位明庭的云南的副使,让他明白了往昔不曾考量,也不曾在乎的事情。
是杨畏知,让他明白了,何为天下。
往昔对大明的恨是真的,而今心头那沉甸甸的丶无从推却的责任,也是真的。
刘文秀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佛珠一颗颗的数过,但数不清的,是故人热血,是百姓哀嚎。
是这残破天下,对他这位「旧敌」无声的托付。
明可亡,而天下不可亡!
「我辈为贪官污吏所逼,因而造反,将朝廷社稷倾覆。」
「然我等却未能够重光神州,李自成昏庸无能,山海关破,建奴入主中原,以致国家再陷檀腥。」
「实我等有负于国家,国家无负于我等。」
刘文秀神情凝重,语气坚决。
「如今建奴入寇,大半中国皆已沦陷,秦王心怀自立之意,局势一败再败,国家已经不能再受动荡之祸!」
面对着刘文秀的坚决,李定国的回答,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
「我怎麽又不知道。」
李定国抬起了头,半阖着眼帘,看着头顶炽热的骄阳。
「我领兵前往安龙之时,面见陛下之际,陛下执刀而立堂中,领甲兵守卫宫闱,面陈奏对陛下虽温言相对。」
「但是我能够听得出来陛下言语之中与我的距离,也能够看得见陛下眼眸之中的忧患。」
李定国转头看向刘文秀,忧虑道。
「陛下困于安龙,受人所制,只怕是因为旧事,对于我们多加提防,不愿意托付真心,」
「如今今上刚脱牢笼,又见我们兵强势众,这份戒心,只怕有增无减……」
「我忧虑的,并非是陛下无雄心,而是这雄心之下,可能伴随着的事情。」
「若是我等君臣之间不能推心置腹,互信互倚,反而相互猜忌,处处制衡……那才是取祸之道,复兴无望啊!」
刘文秀闻言,紧蹙的眉头终于是放松了些许。
他的神情数番变幻,眼神渐渐迷茫。
不过仅仅是转瞬的功夫,刘文秀却是已经又恢复了清明。
「明德入人心久矣,此乃天数民心。」
「昔日李闯入京,僭越称帝而不能终,我大西军在蜀地,亦未能站稳根基,建立新朝……」
「此岂非是天意未厌明德,人心仍思故国乎?此为我等四人当年在湖南时,便已有所共识。」
「此番我等迎驾请天子入主昆明,一切顺遂,毫无阻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刘文秀紧握着缰绳,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不确定,到最后的坚决无比。
「我相信,天子英武,定非明主,必可光复我华夏万里之江山!」
「既然我等已经立誓,便当竭诚辅佐,以真心换真心,而非先存怀疑之念!」
最后这一句话,刘文秀不仅仅是说给李定国听的,更是说给自己。
刘文秀不愿意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
他的人生,他的军队,乃至他理解的「赎罪」与「责任」。
都需要这样一个象徵,一个寄托。
李定国凝视着刘文秀,他想要再说些什麽,但是所有的一切言语,都在看到了刘文秀的双眸之后,哽在了喉中。
他了解刘文秀,知道这位义弟兼战友,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种道理,便会投入全部的心力与忠诚,难以动摇。
此刻的刘文秀,需要的或许不是冷静的分析与风险的警示。
而是一个能让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信仰。
而马背上那位年轻的皇帝,恰好在这个时刻,展现出了足以成为这种信仰载体的特质。
李定国重新转过了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的前方,投向那面猎猎飞扬的龙纛。
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道。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