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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时,我正将最后一笔账目勾完。砚台里的墨已干了半边,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声。翠微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角,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又退了出去。她近来总是这样,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我合上账册,起身。今日要去药堂核对新到药材。这差事本不必亲往,但昨夜写下那张采买单后,心里便多了一根刺——越是想稳住手脚,越觉得日常事务不可松懈。唯有把每一件事握在手里,才不至于被别的念头拖走。
药堂在府西偏院,穿过两道回廊,经角门而入。青砖地刚被雨水洗过,湿气未散,踩上去有些滑。我走得慢,指尖拂过廊柱边缘,木纹粗糙,年久失修。前几日那场雨下得急,檐水顺着瓦缝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如今雨歇,天色灰白,云层低垂,像一层压不下去的旧事。
账册摊开在案上,管事嬷嬷立在一旁,低声报数:“当归三钱、川芎两片、陈皮半两……另有黑参三两,昨日送去了宸王府。”
我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黑参是贵重药材,寻常人家用不起,府中也只备少许,专供长辈体虚调养。送去宸王府?谁下的令?
“是侯爷亲自吩咐的。”嬷嬷见我沉默,补充一句,“说是老王爷旧疾未愈,宸王遣人来求药,侯爷念着旧情,便允了。”
我点头,没再问。手指却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才翻过去。后面还有几项杂药记录,皆是寻常用量,无甚异常。可那一句“送宸王府”像一根细线,缠在指节上,越收越紧。
回来的路上,我绕了远路。
原该走东回廊直通主院,但我转进了西角门。这里少有人来,墙根长着苔藓,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地上有一道裂痕,自门槛延伸而出,弯弯曲曲,像是被人用刀随意划下的一笔。雨水顺着裂缝流淌,映着天光,泛出暗银色。
我站着看了会儿。
这道裂痕,从前没有。它恰好指向旧时通往北巷的小径——那条路早已封死,因当年宸王府与侯府往来频繁,皇帝忌讳,勒令各亲贵不得私相交通。如今墙高门闭,连影子都过不去。
我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无论选哪条回廊,最终都会经过那面檐墙——三年前元宵,有人命人挂了一盏素纱灯笼,挂在东侧檐角,不书字,不绘图,只嵌一枚青玉环。府中无人知其来历,只道是哪家公子赠予小姐的雅趣。后来母亲病重,那灯一夜之间被人取下焚毁。我问起,父亲只说:“莫再提。”
此刻那墙面空荡,唯有钉孔残留,锈迹斑斑。
我仰头看了一瞬,移开目光,快步离去。
回到房中,摘下发间银钗。黑曜石沾了潮气,色泽更沉。我取帕子擦拭,动作缓慢。铜镜映出我的脸,眉眼平静,唇无血色。视线滑过耳垂,那里空着。从前戴过的珍珠坠子,摔碎后再未补上。我以为早忘了,可刚才站在檐下时,右耳忽然一阵发热,像是有东西沉沉坠着,拉得心跳都乱了一拍。
我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
冷笑一声,放下手。
换一支簪子罢。打开妆匣,取出一支白玉簪。这是嫡女身份的象征,父亲所赐,不可轻弃。插进发髻,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太过端方,像是刻意示人以清冷。于是拔下来,重新换回那支素银细钗。
银钗无饰,只顶端一粒黑曜石,冷而钝。适合现在的我。
晚间写日用账,照例一笔笔登记进出。米粮几石、炭火几筐、浆洗费多少、绣线几匹……写到一半,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我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
它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可若眯眼看,倒像一个字——渊。
不是工整的楷书,也不是熟悉的笔迹,只是墨水自然扩散的轮廓,歪斜、模糊,却偏偏让我心头一震。
我收回视线,蘸了新墨,继续写下去。呼吸平稳,手腕稳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一团墨迹始终在纸上,像一块洗不去的疤。
夜深后,风起了。窗外竹叶轻响,扫过窗纸。我坐在灯下,未熄烛。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我想起昨夜烧掉的那张笺纸——“宸王危”三个字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我以为就此斩断,可今日账上一行字、地上一道裂痕、墙上一个钉孔、耳畔一丝热意、笔下一团墨晕……全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谢临渊。
这三个字我没念过,也不打算念。可它们藏在我走过的路、看过的物、写下的字里,藏在我以为已经清空的心底深处。我不愿信命,可命运从不问我愿不愿。
第二日清晨,我又去了药堂。
并非必要,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那批黑参,是否真的送出去了。
管事嬷嬷翻出签收簿,递给我看。上面确有宸王府侍卫签押,日期正是前日午后,雨未停之时。签字潦草,但印章清晰,是王府外务司专用印鉴。
我合上簿子,交还给她。
“小姐可是担心药材去向?”她问。
“只是核对。”我说,“府中出入之物,件件需有据。”
她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我走出药堂,阳光微露,照在肩头,却不觉暖。我知道,他还没倒。药能送出,说明王府尚有运转之力;印鉴可用,说明朝廷尚未彻底削权。他还活着,且仍在挣扎。
这本该让我安心——仇人未死,我才有机会亲手了结。可为何,心底竟浮起一丝异样?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踏实感——只要他还在这世上一日,某些事就还没真正结束。
我忽然明白,我不是怕他死。
我是怕他真的消失。
怕那些记忆失去凭依,怕我日夜背负的恨意变成一场空荡的执念,怕某天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困在旧梦里不肯放手的疯子。
所以哪怕我不想见他,不想听他,不想念他,我也不能让他死。
至少现在不能。
午后我去了祠堂。
并非祭拜,只是想看看那些牌位。高祖、曾祖、祖父……一个个名字刻在木牌上,漆色沉暗。父亲尚在,母亲的牌位是我亲手立的。那年抄家令下,尸骨无存,我只能按生辰八字请匠人刻下灵位,供于宗祠一隅。
我跪下,点燃三炷香。
烟雾升起,缭绕眼前。我盯着那缕青烟,直到它散尽。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我扶了扶额,缓步走出祠堂。天边云层渐开,露出一线蓝天。春意已深,园中花树次第开放,桃李争艳,香气浮动。这本该是令人愉悦的时节,可我闻不到香味。鼻端只有香烛残留的气息,苦涩而沉闷。
路过花园时,几个小丫鬟在拾花瓣,准备做胭脂。她们笑着,互相打闹,声音清脆。我站在假山后,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这般年纪。那时还不懂人心险恶,以为父母安康、姐妹和睦便是永远。后来才知道,所有温柔都是假象,所有安稳都有代价。
我转身离开,脚步加快。
回到房中,取出手帕擦银钗。黑曜石已被擦拭干净,幽光内敛。我将帕子叠好,放入抽屉底层。然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医书。这是我近日养成的习惯——闲时抄录药方、病症、治法,一字一句,不容错漏。唯有专注于此,才能压下那些不该有的思绪。
可抄到“心悸怔忡,夜不能寐,由情志所伤”一句时,笔尖又是一顿。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写。
天色渐暗,烛火点起。我仍坐在案前,手未停。窗外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府中一切如常,无人知晓我的心正在一点点裂开。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我也知道,我已经无法回头。
我抬头望向铜镜。
镜中人眉目低垂,神情无波。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片我无法驱逐的荒原——风吹草动,皆是他影。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翠微来了。她在廊下站了会儿,终是没敲门,只低声说:“小姐,该用晚膳了。”
我没有应,片刻后,她又说:“厨房炖了参汤,要端一碗进来吗?”
我开口:“放外间桌上就好。”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她应了一声,脚步退去。
我放下笔,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扑面,带着凉意。院中青砖泛着微光,积水映出残月。竹影横斜,扫过窗纸,一如昨夜。
一切如常,仿佛今日所有波动,从未发生。
我关上门,回到妆台前,取下银钗,放入匣中。然后吹熄蜡烛,躺上床榻。
黑暗中,我睁着眼,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更鼓。
我闭上眼,呼吸缓慢而均匀,再睁眼时,天还未亮。
可我知道,有些事,终究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