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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考验省委(第1/2页)
十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绕开清江县委大院，顺着省道径直停在三岔河集散中心广场外。
车门拉开，省发改委副主任、联合验收组副组长严崇山迈步下车。
他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腋下夹着黑色皮质记录夹，看都没看迎上前来的县委书记刘海平与县长雷建华，径直走向立在冷库门前的四米宽铝合金大白板。
自省委办公厅、省审计厅的核查人员散开，将过磅处与结算窗口围住。
“刘书记，客套话免了。”
严崇山停在大白板前，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周志文书记昨晚下了指示，评估不看汇报材料，只看现场实效。”
“今天早上八点我们从京江出发，到现在十点半，你们清江县委专职抓改革协调的朱文浩副书记还没露面。”
“主官擅离职守，这就是清江县迎检的态度？”
刘海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严主任，文浩同志昨晚配合省公安厅处置部督一号专案，现在正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处理涉案伤员善后，向县委请过假了。”
“办案是公安的事，他一个县委副书记泡在医院算怎么回事？”
严崇山翻开手里的记录夹，食指点在第一页的评估细则上。
“省里一直有反映，说清江县的阳光财政和四县协同，全靠朱文浩个人强压运转。今天他不在，正好检验一下你们的真实成色。”
严崇山转过身，指向身后紧闭的市燃气集团调压站铁门。
“昨晚省能源局为保主城区居民采暖，下调了三岔河片区百分之六十的工业用气配额。”
“没有朱文浩在场拆借资金、协调气源，你们这投资上亿的脱水蔬菜车间和绿能建材窑炉，今天早上是不是已经全线停摆了？”
“随行审计员，去查他们的车间电表和农户退菜记录！”
两名省审计厅的科长拎着取证箱就往车间大门走。
昨晚省里定下这招釜底抽薪，算准了断气令一下，三岔河必乱。
只要抓到车间停炉、菜农闹事的现行，验收组今天中午前就能给清江县定下“政绩工程、脱离实际”的考语。
“严主任，查电表不用往里跑，大白板右边第三栏贴着今日能耗实时回执。”
常务副县长周旭穿着一件沾了煤灰的工装夹克，从烘干车间门口走下台阶，手里捧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过磅结算单。
严崇山眉心拧起：“你是周旭？听说你刚接手清江县政府的常务工作。怎么，朱文浩把烂摊子甩给你，你准备拿去年的旧数据糊弄省验收组？”
“是不是旧数据，严主任摸摸墙根的管道便知。”
周旭走到车间外壁前，伸手拍了拍那根直径半米的保温钢管。
钢管连接着绿能建材二期厂房，接口处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停在红线刻度内。
烘干房排风口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白菜清香与白色热浪。
黑石镇镇长吴德海拎着一桶褐色的圆柱形颗粒走上前，倒在验收组面前的样品盘里。
“回严主任的话，昨晚十一点半，不等市燃气集团落锁，我们已经主动关停了工业天然气阀门。”
“现在三岔河四台双燃料气化炉烧的，全是双岭镇修路清理的松木枝丫和安平县秋收压制的玉米秸秆颗粒。”
“一吨蒸汽比烧市里的高价气省四十块钱，今天早上六点到现在，两千吨冬储白菜已经完成脱水封装，发往江海省风电营地的第一批货车半小时前刚上高速。”
严崇山伸向记录夹的手停在半空。
他往前跨了两步，弯腰抓起一把温热的生物质颗粒，指腹用力捻了捻，转头看向随行的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
能源处处长凑近看了看锅炉铭牌与热值表，低声道：“严主任，是临川老机床厂改造的双燃炉，热值达标，排放数据已经并网传回省环保厅了。”
严崇山把颗粒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调转话头。
“能耗接上了，账目呢？市里砍了你们一千八百万新增预算，江海信托的债务重整又刚剥离了三百亩熟地。”
“朱文浩不在县里签字，你们今天早上拿什么钱给门外这几百号菜农和建筑工人结算？侯广生在哪儿，把国库科的后台打开！”
国库科科长侯广生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从结算窗口后走出来，将一台连接着省财政厅内网的加固终端平放在验货台上。
“严主任，清江县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取消了分管领导个人加签的特殊流程。”
侯广生调出今天上午九点的银行流水页面，声音平直。
“根据阳光平台三方联审规则，凡纳入年度预算与跨县专班备案的既有民生合同，只要过磅单、质检单与农保理赔回执三单齐全，国库科与农发行系统自动触发穿透支付。”
侯广生指着屏幕上一排排绿色的已到账标记。
“今天上午八点半，双岭镇六所村小冬储餐费、十七家中小承包商的两千八百万工程尾款，外加首批三百户菜农的保底收购款，共计三千六百四十万元，全部由系统自动核验划拨完毕。”
“省财政厅何静岚处长的在线监管端口全程同步，没有一笔需要朱副书记打电话签字。”
站在人群前排的双岭镇黑水村老人李老栓，从棉袄内兜里摸出红色的农商行存折，哗啦一声翻开，举到严崇山眼前。
“省里来的大领导，俺不认识啥叫穿透支付，俺只晓得今早交了三车萝卜，连朱书记的面都没见着，窗口扫码过了秤，三千六百块钱当场就进了俺这折子里！”
“还有俺们村的养老食堂，下季度的米面油今早镇里送货车刚卸进库房！”
周围几十名排队的菜农和临川籍技工纷纷举起手里的存折与工资单，场院里响起一片粗亮的应和声。
随行的两名省委办公厅纪检员低头在评估表“制度独立性与群众满意度”一栏，齐齐画下了优等勾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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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崇山站在验货台前，山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准备了十几个针对“人走茶凉、资金断链”的发难问题，对着屏幕上财政部专员办与省财政厅的双重绿标，挑不出一处程序硬伤。
同一时间，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走廊。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干净的水磨石地面上。
朱文浩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折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红富士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长带垂在指间，削完最后一圈也没断。
病房里，苏清寒已经从麻药中醒来，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市跨县产业专班主任许洁正坐在床沿，用小勺舀着温热的米汤喂她。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联络员张浩快步走过来，步子放得很轻，在朱文浩身侧停下，递过两份刚从传真机接出来的简报。
“老板，三岔河第一轮查验结束了。大家把账对得滴水不漏，省审计厅的同志当场签了合规确认单。严崇山没抓到把柄，这会儿正领着人往双岭镇看村小通勤车去。”
朱文浩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白瓷盘里，插上牙签递给张浩。
“端进去给清寒和许主任。我教了他们两年怎么看账本，要是连个省发改委副主任的盘问都接不住，周旭这个常务副县长也就白当了。”
张浩接过果盘推门进了病房。
朱文浩抽出湿纸巾擦净手指，拿起椅子上的第二份简报。
这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山刚传过来的《京江南山路九号老宅搜查清单》。
今天清晨，利剑突击队攻入王娟潜逃前居住的民国老宅，在地下酒窖排水渠里起出了三只焊死的铅封铁箱。
清单第一页列着整整十二本盖有“江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专项技改贴息办”骑缝章的原始申报底册，外加四十枚省内空壳科技公司的财务私章。
走廊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临江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李建国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走出来，眼圈发青，一宿没合眼。
“文浩，市局技侦把南山路三只铁箱里的底册跟王丽丽的口供对上了。”
李建国在长椅另一侧坐下，将档案袋里的汇总表抽出一半。
“王娟这女人心细，她算准苏长明手里的十二亿阴阳信托迟早会爆，把真正能要命的王牌藏在了南山路。”
“过去三年，省里拨给北陵、临江等老工业基地的三个亿省级重点技改贴息资金，有整整一亿八千万，被这四十家空壳公司套走，经过王娟的茶楼账户，全数流进了境外离岸基金。”
朱文浩手指在长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平实。
“省工信厅的技改贴息，每一笔超五百万的拨款，都得经分管工业的省领导签批，再由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核发调拨令。”
“三年前主抓工业和财政的，是当时的周省长；那时候守在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当处长的，就是现在一号院的大秘，省委秘书长陈星。”
李建国呼吸粗重了几分：“王丽丽刚才交代，王娟每年中秋和春节，都会去京江市西山的一家私人会所，跟陈星的亲弟弟陈亮对账！杨副书记贪的四千五百万农机基金跟这笔账比起来，只能算是个探路的卒子！”
病房内，许洁喂完半碗米汤，替苏清寒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许洁看着走廊长椅上那个穿着旧夹克、神色平静的男人。
前几天在首都四合院里，爷爷把厅局级主官的前程摆在棋盘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拒了。
昨晚在青龙山别墅外，明知进去就是拿命赌狙击手的那一枪，他却脱了外套一个人推开了铁门。
许洁握着保温桶提手，心底最后那点试图与人争长短的执念，顺着走廊里透进来的阳光散得干干净净。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苏清寒，低声道：“清寒姐，你安心养伤。跨县专班和市里那些账，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苏清寒轻轻点了点头，牵动肩头伤口，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南山路搜出来的东西，牵扯到了省城一号院，文浩这次面对的风浪，比之前在清江县加起来的还要凶险。”
走廊上，朱文浩将汇总表折好，塞回李建国的档案袋里。
“这三只铁箱子，咱们临江市局吞不下，省纪委的郭书记一个人也扛不起。”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医院大院里正在融化的残雪。
“陈星现在是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大内总管。要是直接把技改贴息的案子捅到省委办公厅，不出半天，就会有人以‘保护省管干部、维护江南经济大局’的名义把卷宗锁死，反咬咱们临江公安刑讯逼供。”
“那咱们直接跳过省里，把铁箱子送去首都给赵部长和劳书记？”李建国问。
“不急，得先让省城那几位自己把戏台子搭起来。”
朱文浩转过身，目光清明：“北陵市那边，我父亲刚把三万下岗职工的代表请进市审计局查社保亏空。这被套走的一亿八千万技改贴息里，正好有八千万是挂在北陵市机床集团名下申报的。”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窗台上点了点。
“李叔，你今天中午派特警把这十二本技改底册的复印件，分作两份。一份走公安部督专案通道，直接呈送省政府肖定语省长案头。”
“另一份，加盖临江市局与省审计厅的协查章，派装甲押运车送到北陵市委大礼堂，当着三万名老国企工人的面，交给我父亲朱天和。”
李建国从长椅上站起身：“把底册送到北陵市委大礼堂？那三万老工人正愁找不到社保和技改钱被谁吞了，一旦知道省里有人拿他们机床厂的名头套走八千万贴息，陈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压不住北陵市三万工人的怒火！”
“上面有人想拿提前验收来考我清江县的规矩，咱们就拿三万工人的饭碗，去考考省城一号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