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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受降(第1/2页)
凤凰台最高处,湖广提督的丈八认旗下。
柯永盛站在土台边缘,远镜还攥在手里,镜筒上被他握出了一层手汗。
就在刚刚,他已从跌跌撞撞冲进帅帐的塘马口中听到了那个消息。
岑河镇的李本深被明军打崩,竟然降了。
柯永盛放下远镜,手指在镜筒上收紧,他望着南边岑河镇的方向,那里的炮声已经停了,硝烟正在缓缓消散,此刻一片死寂。
岑河镇的残垣断壁在斜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已看不出任何还在抵抗的迹象。
李本深。
他嘴里把这三个字无声地嚼了一遍。此人乃是洪承畴的嫡系,经略左标总兵。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硬。
他快速朝身后的传令兵吩咐下去:“立刻收拢所有出击部队,放弃突围和南下策应,全军收缩回凤凰台土台核心阵地,死守待援吧。”
话落他接着又回头叫来另一个心腹亲兵:“你即刻快马去龙珠山禀报洪经略,就说岑河镇已失,狗贼李本深叛变降明!我部将死守凤凰台,还请经略大人速做决断!”
……
岑河镇外,暮色渐沉。
残阳将天边烧至一片暗红,余晖斜斜地打在镇外那片被炮弹犁得坑坑洼洼的空地上,将五百来个刚刚缴械的降兵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他们此刻三三两两地颓然坐着,有的抱着受伤的胳膊低声呻吟,有的呆呆地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有的将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他们的兵器则被统一堆在空地中央,刀枪剑戟火器乱七八糟地叠成一座小山,旁边许多个赤武营的火铳手端着已经装填好的火铳来回巡视,铳口始终对着他们警戒。
作为降兵统帅,李本深站在队伍最前面,此刻他身上甲胄已是脱了,只穿着一件被汗水和硝烟浸透的内袍。
他看到身后他的经略左标营残兵们横七竖八坐在地上,旗帜倒在地上,辨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再度扭头去望向岑河镇的方向,那座他原本自信满满,自以为能至少坚守两日的集镇,如今只剩下大片焦黑的断墙以及还在升腾的烟尘。
明军那十几门火炮在两个时辰之内,将他精心布置的镇集防线、巷战防线连同他的傲气一起碾成了粉末。
他不由一阵唏嘘,他自认五省经略左标营是除了八旗之外最精锐的部队,甚至在他内心深处,他还认为他们经略标营已和八旗兵也不相上下。
但在今日,当面对明军暴风骤雨般的炮击和步炮协同进攻,他还是连半天都没撑过去。
那炮弹的密度和射速已是远超出了他一生戎马所见的极限。
眼见他自己的左标营嫡系就要被围死、要被全歼在这华严寺,最后他还是选择接受了部将的提议。
试图带着这些一直跟着他的兄弟们活命,这也是他唯一活命的法子,
至于对清廷的忠诚……
他心底从不曾有过这种东西,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份活计,换一个东家照样吃饭。
投降后,他已派了许多军官跟着明军进去,他们不断招降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零散散兵,镇子里不时有三五成群的清军散兵被押出来。
那些都是他的麾下,都是被炮火打散、被明军突击溃逃后,藏在废墟里的溃兵。
此刻,李本深的部将领着明军挨个将他们叫出来束手就擒,这些败兵无一例外皆是双手空空,低着头,被明军的火铳手和长枪手警戒着带到空地上。
李本深麾下残存兵马差不多都在这了,约莫五百人出头。
此刻北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一队全身铁甲的骑兵正朝这边驰来,马蹄在路面上踏起一溜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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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本深眯着眼仔细辨认,那骑兵簇拥着一位年轻将领,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那定王殿下,也是明军的最高统帅。
他瞧见对方翻身下马,其浑身精致的铁甲在斜阳下泛着深沉的夺目亮光。
李本深旁边负责接洽招降的姜中军此时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再度提醒他:
“李将军,你裹挟百姓那桩事上头有人很是不满,李将军既然诚心反正,还需提前想好说辞,毕竟洪承畴老贼也是险恶之徒……”
李本深听明白了这姜中军的话外之音,对方显然是负责招降自己的具体实施者,自然也与招降自己的功劳绑定。
刚才对方这番话的意思是暗示他李本深,可以将裹挟百姓这等方式推脱成洪承畴强制要求的战术,以此推卸自己的责任。
李本深对此其实是无所谓的,他内心深处认为打仗本就是如此,古往今来哪一场攻城掠地不死百姓?
这也是千百年来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以前是这样,他相信以后数百年后,肯定也是这样。
但他不是个轴人,既然有人递了梯子,他自然最好是顺梯子下。
于是他朝姜中军拱了拱手,低声应承,还顺带套了句近乎。
“谢过姜大人提醒,以后同朝为官,你我二人一定要多加走动。”
李本深此刻已经接受了陆安的全部条件,因为这也是他能活命的唯一机会。
随后便听见那马蹄已是到了跟前,李本深当即打起精神快步迎上前去,他在距离陆安几步远处停下,然后俯身下拜,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
“罪臣误入歧途,今日幡然醒悟,愿反正归降殿下,恳请殿下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陆安翻身下马,伸手虚扶让他免礼。他的语气先是温和的,说了几句悬崖勒马、弃暗投明之类的场面话。
但陆安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越过李本深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片降兵身上,字字清晰地说:“李将军既有反正之心,我等自然欢迎。降兵的安置、粮饷的拨付,今晚便会有人与你对接。
不过李将军想必也清楚,眼下战事正紧,我赤武营兵力不足,所以我很期待李将军和你的弟兄们能在明日战场上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立场。”
陆安这话说得没有半分再商量的语气,也不需要李本深点头答应。
既然受降了,明日就得当先锋,这是条件,更是纳投名状,没得商量。
李本深深知自己需要拿出些态度,当即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俯身下拜,语气斩钉截铁:“臣明日愿为前锋!”
他从自己在华严寺举着双手走出庙门的那一刻起,清廷便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明天这把刀得沾上昔日同僚的血才能证明自己的诚意,而他对此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陆安又勉励了几句,随即留下一个姓李的千总与他对接协同便转身上马,铁骑簇拥着他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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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李本深是明末陕西明将子弟,顺治二年归降清廷,先后跟随李国翰、洪承畴、吴三桂平定川、黔各地,积功升任贵州提督,总领贵州绿营重兵。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在昆明起兵反清,李本深不战举全省兵马主动归附吴三桂,受封黔中将军,镇守贵州阻断清军入滇通道。三藩之乱后期,清军收复贵州,他在康熙二十年被押送京师处斩。
《清圣祖实录》:康熙十二年十二月,吴三桂初叛,差往贵州料理军务郎中席卜臣疏报:逆贼吴三桂反,伪檄遍行云贵。贵州提督李本深,举兵从逆,遍谕所属各城文武,悉降贼。